冷志軍要收徒弟的訊息,像一陣風似的在屯子裡刮開了。趕山打獵這門手藝,傳了幾輩子人了,從來都是父傳子、爺傳孫,外姓人想學,難,比登天還難。可冷志軍不是那種死守老規矩的人,他覺得,手藝這東西,傳內不傳外,傳著傳著就傳丟了,傳沒了,傳成絕戶了。當年他爹冷潛能把手藝傳給他,他就能把手藝傳給別人,只要那人肯學、能吃苦、有那個天分,是塊料,他就不藏著掖著,傾囊相授,教到你會為止。
收徒弟這事,是林大壯挑的頭。那天林大壯來冷志軍家喝酒,喝著喝著就說起了參場的事,說參場人手不夠,忙不過來,得添人。冷志軍說添人就添人唄,你去找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來,教他們種參,教他們趕山,教他們打獵,一舉兩得,既能幫參場的忙,又能給屯子裡培養幾個獵人。林大壯說,行,我回去問問,看誰願意來。過了幾天,他就領來了四個年輕人。
趙鐵柱是第一個來的。他爹是趙老蔫,屯子裡有名的老實人,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可趙鐵柱跟他爹不一樣,長得五大三粗的,膀大腰圓的,往那兒一站像半堵牆,胳膊比冷志軍的大腿還粗,渾身上下全是腱子肉,硬邦邦的,像木頭雕的,看著就結實。他小時候跟冷志軍進過山,撿過蘑菇採過藥,對林子裡的東西不陌生,心裡頭有底,手裡頭有活。他見了冷志軍也不怯場,大大方方地叫了一聲“志軍哥”,然後站在那兒,等著冷志軍發話。
孫大勇是第二個來的。他是孫村長的侄子,從海邊來的,念過初中,認識字,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記賬算賬是一把好手。他個子不高,可結實,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機靈勁兒,眼睛裡全是光,像是隨時都在琢磨事兒,從來不閒著。他嘴也甜,見了冷志軍就喊“志軍叔”,喊完了還鞠了一躬,規規矩矩的,像個懂事的孩子,跟他叔叔孫村長一個德行,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劉家兄弟是第三個和第四個來的。哥哥叫劉大林,弟弟叫劉小林,長得跟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分不清哪個是哪個。都是黑黑瘦瘦的個子不算高,可手腳麻利,爬樹比猴子還快,翻山比兔子還快,屯子裡的人都叫他們“猴哥倆”,說他們是猴子變的,投胎投到人肚子裡的。劉大林話少,半天憋不出一個屁來,可幹活從不偷懶;劉小林話多,嘴一刻也不閒著,可活也幹得好,兩兄弟互補,加在一起就是一個完美的人。
四個年輕人站在冷志軍家的院子裡,一字排開,像四棵剛栽下的小樹苗,雖然還不夠壯實,可已經有那麼點意思了,根紮在土裡,早晚會長成參天大樹的。冷志軍蹲在臺階上,抽著煙,眯著眼睛看著他們,心裡頭像有一個小火爐在燒,暖洋洋的。他想起了自己當年跟著冷潛學藝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年紀,也是這樣的勁頭,也是一樣的不懂事,好在爹有耐心,他沒少捱罵,也沒少捱揍,可他不記仇。爹打他是為他好,不是打他出氣,是打他長記性。這一身本事,一半是爹教的,一半是爹打出來的。
“你們真想跟我學打獵?”冷志軍站起來,把煙掐滅了,彈進院子角落的垃圾桶裡,菸頭在桶裡嗤的一聲,冒了一小股白煙。他看著那四個年輕人,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很清楚,像釘子釘在木板上,叮叮噹噹的,結結實實的,釘進了他們的耳朵裡。
“想!”四個人異口同聲地喊了一嗓子,聲音整齊得像一個人喊的,震得院子裡的雞都撲稜著翅膀飛起來了,躲在窩裡不敢出來,發出咕咕咕的叫聲,好像在說“你們這四頭驢嗓子真大,嚇死我了”。
冷志軍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他走到趙鐵柱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捏了捏他的胳膊,肉結實得像石頭,硬邦邦的,手感很好,是個幹活的好材料。他又走到孫大勇跟前,讓他伸出手來看了看,手指頭細長細長的,不像幹粗活的,可關節靈活,握筆桿子行,握獵槍差點意思,不過可以慢慢練,槍法不是天生的,是練出來的。他又走到劉家兄弟跟前,讓他倆原地跳了幾下,彈跳力不錯,腿上有勁兒,翻山越嶺沒問題,爬樹更不在話下。
“行,都留下。可有一條,得聽我的話,別自作主張。我說往東你們不能往西,我說追野豬你們不能追狍子,我說撤你們就得撤,不能戀戰。山裡規矩大,壞了規矩就得走人,誰來說情都沒用,天皇老子來了也不給面子。”冷志軍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嚴肅,表情也很嚴肅,收起了之前的笑,眉頭擰著,嘴角往下撇著,一副不容商量的樣子。
四個人連忙點頭,點得脖子都快斷了,嘎嘣嘎嘣響。
“志軍叔,你放心,我們都聽你的,你說啥就是啥,我們絕不含糊,你說一我們不說二,你讓打狗我們不攆雞。”孫大勇嘴最甜,第一個表了態,說得比唱得還好聽,可眼神是真誠的,不像是拍馬屁。
趙鐵柱沒說話,就站在那兒,像一座鐵塔似的用力點了一下頭,點得很重,下巴都快磕到胸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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