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是摻了金粉,透過仙人柱頂端的縫隙,在鋪著獸皮的地面上投下幾道斑駁的光柱。空氣中還瀰漫著昨夜篝火晚會殘留的松木煙氣和烤肉的焦香,混合著皮革、草藥和人體混合的暖烘烘的味道。冷志軍在一種奇異的安寧中醒來,耳邊是營地漸漸甦醒的細微聲響:遠處有婦人早起擠馴鹿奶時,鹿鈴叮噹作響;近處是火塘裡昨夜埋著的炭塊被撥動時,發出的輕微噼啪聲;還有孩子們壓低嗓音的嬉鬧,以及獵犬們懶洋洋的哈欠聲。
他躺在柔軟的狼皮褥子上,沒有立刻起身,只是睜著眼,看著光線裡浮動的微小塵埃。懷裡的那塊狼髀石貼著胸口皮膚,溫潤光滑,彷彿已經帶了體溫。昨晚的熱烈和喧囂還歷歷在目,鄂溫克人毫無保留的熱情,像這林間的烈酒,後勁十足,讓他心頭暖脹,又帶著一絲離別的悵惘。他摸了摸枕邊,那把纏著紅藍線的木梳還在,梳齒間屬於胡安娜的那根細軟長髮,在光線下泛著柔光。離家不過幾日,卻彷彿過了很久,冷家屯的炊煙、胡安娜繫著紅圍巾的身影、灰狼缺耳朵上那塊疤……都變得清晰而又遙遠。
正當他沉浸在這紛亂的思緒中時,皮簾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營地的寧靜。馬蹄踏在凍土上的聲音格外清脆,還夾雜著車輪碾過冰雪的咯吱聲。獵犬們立刻警覺地吠叫起來。
皮簾被掀開,帶著一股外面的冷氣。進來的是卓力格特,他臉上還帶著宿醉的疲憊,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平日的銳利。他身後跟著一個滿臉風霜、穿著舊軍棉襖的漢族漢子,是公社的通訊員老馬。
“冷志軍同志,”老馬摘下狗皮帽子,頭上冒著熱氣,語氣急切,“可算找到你了!公社有緊急通知,讓我務必儘快送到你手上!”他從斜挎的綠色帆布包裡掏出一個蓋著紅戳的信封,信封邊角已經被汗水微微浸溼。
冷志軍坐起身,接過信封。一種莫名的預感讓他心跳快了幾拍。撕開封口,裡面是一張正式的通知函和一份日程表。通知函上明確寫著,全縣春季狩獵大賽的集中培訓和賽前準備提前開始,要求所有入圍選手必須在兩日內到縣招待所報到,逾期視為自動放棄。日程表上排滿了密集的訓練專案和比賽規則講解。
“提前了?”冷志軍有些意外,算算日子,比原計劃足足早了五天。
老馬用袖子擦著腦門上的汗:“可不是嘛!聽說是因為地區領導臨時決定要來觀摩決賽,縣裡趕緊把日程往前趕了。書記特意囑咐,讓你和烏娜吉同志一定準時到,這可是代表咱整個公社的榮譽!”他說著,目光掃過這間充滿異族風情的仙人柱,臉上露出一絲好奇,但很快又被焦急取代,“我還得趕去通知其他幾個人,路不好走,得抓緊時間。”
卓力格特雖然聽不懂全部的漢語,但從冷志軍的神色和老馬焦急的態度中,也明白了七八分。他拍了拍冷志軍的肩膀,用生硬的漢語說:“大事,你去!”然後又對老馬比劃著,示意他去牽馬喂料,喝口熱茶再走。
訊息像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潭,很快在營地漾開。烏娜吉聞訊趕來,她顯然剛洗漱過,頭髮還溼漉漉的,用一根皮繩隨意綁在腦後,額前幾縷碎髮沾著水珠。她接過通知仔細看了看,眉頭微蹙:“時間這麼緊。”
冷志軍已經開始麻利地收拾自己的行裝,將獵槍擦拭乾淨,檢查彈藥,把散落的物品一一歸位。“得趕緊回去準備一下,”他對烏娜吉說,語氣帶著歉意,“本來還想跟你多學幾手佈置陷阱的法子。”
烏娜吉沒說話,轉身走出了仙人柱。不一會兒,她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皮口袋回來,塞到冷志軍手裡:“路上吃的。風乾的馴鹿肉,奶豆腐,還有阿媽剛烙的餅。”她又從自己腰間解下那個繡著海東青的箭囊,遞過來,“這個,你帶著。縣裡比賽,說不定用得上。”
冷志軍認得這個箭囊,是烏娜吉的心愛之物。他剛要推辭,烏娜吉已經將箭囊掛在了他的揹包帶上,動作不容拒絕。“就當是個念想,”她語氣平淡,但眼神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祝你拿個好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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