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3月5日,陳默是在收音機前聽到車橋戰役打響的訊息的。
不是從新聞裡,是從根據地發來的電報裡。那天下午他正在安全屋裡擦槍,秦雪寧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一張電報紙,臉色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她從樓梯上走下來,把電報紙放在桌上,沒有看陳默,轉身去廚房燒水了。陳默放下槍,拿起那張紙,電文很短——“車橋,今日。”根據地發來的,不需要多說,他懂。
他守在收音機前,從下午一直守到天黑。
收音機是飛利浦的,五燈,短波能收到延安的電臺,也能收到重慶的。他戴著耳機,把頻道調來調去,延安那邊還在播新聞,還沒提到車橋,重慶那邊在播一些別的。秦雪寧把晚飯端過來,他吃了,不知道吃了什麼,只是在嚼,在咽,在往胃裡塞東西。秦雪寧收了碗筷,洗了,擦乾,放回櫥櫃,上樓去了。
他一直守到半夜。
耳機裡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沙沙聲,然後是播音員的聲音,帶著那種特有的、被電波扭曲過的金屬質感——“新四軍第一師、第三師,在蘇北車橋、曹甸、涇口一帶,對日軍發動猛烈攻擊……”陳默的手指在桌上慢慢握緊。指甲嵌進掌心裡,不疼。他盯著收音機上那個小小的、橘紅色的指示燈,像盯著一盞在黑暗中亮起的、不會熄滅的燈。
戰役打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幾乎沒怎麼閤眼。收音機開著,耳機戴著,在屋裡走來走去,在窗前站一會兒,在椅子上坐一會兒。秦雪寧把飯菜端上來,他吃了,不知道吃的什麼。把水端上來,他喝了,不知道喝的什麼。
訊息是一點一點從電波里傳來的。不是新聞裡那種充滿形容詞和感嘆號的戰報,是從根據地抄收的、經過層層轉發的、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甸甸的捷報——“車橋據點攻克,全殲守敵。”“韓莊伏擊戰,殲滅日軍援兵大部。”“蘆家灘戰鬥,擊斃日軍大隊長以下數百人。”“涇口偽軍投降。”
他把這些訊息一條一條地記在紙上。紙是白紙,字是藍字,鋼筆尖劃破紙面的聲音很輕,像春蠶啃桑葉。
第三天晚上,秦雪寧從樓上下來,把一張電報紙放在他面前。
“根據地發來的。戰果彙總。”
殲滅日軍大佐以下一千四百六十五人,俘虜三百二十四人。殲滅偽軍兩千四百八十三人,俘虜九百七十七人。繳獲九二式步兵炮十三門,迫擊炮四十門,彈藥無數,輕機槍五十五挺,步槍數千支。車橋、曹甸、涇口等十幾個據點全部收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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