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方司那間堆滿陳舊海圖與泛黃文書的值房,成了楊士奇暫時的避風港,也成了他磨礪心智、積蓄力量的隱秘戰場。鄭和交付的“系統勘誤修訂舊檔海圖”之責,看似繁瑣枯燥,遠離權力中心,卻恰恰合了他的心意。
他如同一個耐心的考古者,埋首於故紙堆中,用硃筆細心地標註著每一處發現的謬誤、矛盾或缺失。從宋元時期的《輿地圖》、《混一疆理圖》,到本朝初年的《大明混一圖》,乃至一些來自阿拉伯、波斯商人的手繪航線草圖,他皆一一比對,去偽存真。
這項工作極其耗費心神,需要廣博的地理知識、嚴謹的邏輯,以及對海流、季風、星象等航海要素的深刻理解。許多舊圖繪製粗糙,方位失真,更有甚者,因輾轉抄錄,錯漏百出。但楊士奇樂此不疲,每勘正一處錯誤,每補全一段缺失的航線,他都彷彿能感受到那些即將依靠這些圖籍遠航的將士們,又多了一分安全的保障。
在這個過程中,他並非兩耳不聞窗外事。他透過職方司正常流轉的文書,以及偶爾與鄭和心腹的簡短交流,密切關注著北疆的戰事與朝堂的動向。漢王北伐初期勢如破竹,捷報頻傳,其在朝中的氣焰愈發囂張。而太子監國,則顯得愈發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這一日,他正在核對一份前元時期遺留的、關於“琉球(今臺灣)以東諸島”的殘破海圖。此圖年代久遠,繪製風格與中原迥異,似有阿拉伯製圖學的影子,其上標註的許多島嶼名稱、水文符號皆難以辨識。司內向來將此圖視為“荒誕不經”,束之高閣。
楊士奇卻對此圖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憑藉在職方司積累的西洋地理知識,以及對各種番文符號的零星瞭解,嘗試著破譯那些古怪的標註。當他將圖中幾處關鍵的島嶼輪廓、暗礁符號與後來鄭和船隊實際探索記錄進行比對時,竟發現驚人的吻合!只是此圖標註的航線,比官船探索的路線,更偏東方,指向一片官圖上幾乎空白的神秘海域。
更讓他心驚的是,在這幅殘圖的邊緣,用一種極其隱晦的、類似計數符號的標記,標註了幾個看似隨意的數字和方向箭頭。起初他並未在意,只當是古人隨手塗畫。但當他將此圖與另一份來自江南市舶司、記載前朝私人海商貿易記錄的殘卷相互參照時,一個被刻意掩蓋的真相,逐漸浮出水面!
那些符號和數字,竟隱隱指向一條繞過朝廷嚴密監控的東南主要航道,直接穿越琉球以東危險海域,通往倭國、乃至更遠方向的秘密貿易路線!而這條路線,與他在蘇州顧家時,隱約聽聞的顧家欲探尋的“新航道”,何其相似!
難道,顧家並非憑空創造新路,而是在試圖恢復一條早已存在、卻被朝廷遺忘或刻意封鎖的古航道?!這條航道更加隱蔽,風險極大,但也正因如此,才能最大限度地避開官軍巡查,進行大規模的違禁物資走私!
這個發現讓楊士奇脊背發涼!顧家雖已倒臺,但這條航道的知識未必隨之消失!那些與顧家有著千絲萬縷聯絡、或同樣覬覦此利的江南豪強、海上勢力,完全可能繼承並利用這條航道!
他立刻試圖在司內尋找更多關於這條古航道的記載,卻發現相關的卷宗要麼殘缺不全,要麼乾脆“遺失”。這絕非偶然!朝中定然有人,不希望這條航道的秘密被重新揭開!是為了維護現有的官方貿易壟斷?還是……本身就有勢力在利用這條航道牟利,甚至與顧家餘孽有所勾結?
他感到自己似乎觸控到了一個比顧家更大的黑洞的邊緣。這已不僅僅是走私,可能牽扯到朝中更高層的庇護與利益輸送!
就在他凝神思索,準備將這一發現以密件形式謹慎呈報鄭和時,值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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