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筵上的成功,如同在渾濁的池水中投入一顆明礬,讓楊士奇在清流之中的形象逐漸清晰、沉澱下來。那身緋袍,如今行走在翰林院與東宮之間,少了幾分最初的扎眼,多了幾分應有的分量。然而,朝堂之上的暗流,從未因一次講學的成功而停歇,反而因他地位的穩固,變得更加湍急與兇險。
這一日,楊士奇在兵部職方司處理下西洋船隊送回的最新文書。船隊已抵達古裡,並派分遣隊繼續西行,探索更遠的未知海域。隨船帶回的,除了大量香料、珍寶,還有沿途諸國贈送的奇珍異獸、地理圖冊,以及一些關於西方強大帝國(如帖木兒帝國後裔諸國、奧斯曼帝國)的零碎情報。
這些情報看似雜亂,卻蘊含著巨大的戰略價值。楊士奇正埋頭於一份關於阿拉伯半島沿岸水文情況的記錄,試圖將其與司內舊有海圖進行比對修正,忽見職方司郎中面色凝重地走了進來,手中拿著一份公文。
“楊侍講,”郎中語氣有些複雜,將公文遞給他,“你看看吧,這是剛送來的,事關下西洋船隊後續補給事宜。”
楊士奇接過一看,是一份由戶部、工部聯合會籤,並已呈送司禮監批紅的文書。內容是指責龍江寶船廠在新艦建造與舊艦維護中“靡費過巨,虛耗國帑”,要求即刻核減三成預算,並暫緩兩艘新式寶船的建造,將資金優先用於“北疆軍備及漕河疏浚”。
理由冠冕堂皇,字字句句站在“節省開支”、“保障要務”的制高點上。但楊士奇一眼便看出,這分明是衝著下西洋事業來的!龍江船廠經他整頓後,賬目清晰,用料紮實,何來“靡費過巨”?分明是有人想借此掐斷船隊的後續支援!
他目光下移,看到附議的官員名單中,幾個名字格外刺眼——皆是漢王朱高煦在戶部、工部的鐵桿黨羽!而司禮監的批紅,竟也同意了核減預算,只是將幅度從三成降為一成五,暫緩建造一事則“容後再議”。
顯然,漢王勢力利用其在部院與內廷的影響力,發動了這一次精準的打擊。即便不能完全阻止下西洋,也要最大限度地削弱其後續力量,拖延其程序。
“郎中大人,此事……”楊士奇抬頭,看向上司。
郎中苦笑一聲,壓低聲音:“楊侍講,此事來者不善啊。戶部、工部聯合發力,司禮監那邊……似乎也未強力阻攔。如今文書已下,若我等強行反對,便是對抗部院決議,甚至可能被扣上‘靡費國帑,罔顧北疆’的帽子。”
楊士奇沉默不語。他知道郎中說的是實情。硬頂,絕非上策,反而會授人以柄。但若就此妥協,龍江船廠計程車氣必將受挫,下西洋的宏偉藍圖也可能因此擱淺。
他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銳芒,問道:“郎中大人,此份文書,陛下可知曉?”
郎中一愣:“按制,此等預算核減之事,部院決議、司禮監批紅後,便可執行,未必會直達天聽……除非,有人特意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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