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府的“海貿諮議”,聽名頭清貴,實則並無固定職司,更像是一個高階清客的位置。顧昉予他一處僻靜小院居住,月俸五十兩,待遇優渥,卻並未立刻讓他接觸核心機密。每日,不過是送來些過往無關緊要的商隊記錄、番邦風物誌,請他“參詳”,或是陪同顧昉接待些來自海外的商人、通譯,席間談論些異域奇聞。
楊士奇心知這是進一步的觀察與考驗。他沉住氣,將那些瑣碎文書處理得條理清晰,見解不俗;席間應對,更是博聞強識,談吐風雅,卻又謹守分寸,絕不主動打探。他那份沉穩與“識趣”,漸漸讓顧昉放下了些許戒心。
他開始獲得一些有限度的“信任”。偶爾,顧昉會拿一兩條模糊的航路資訊來問他看法,或是將幾句拗口的番語讓他嘗試翻譯。楊士奇皆憑藉在職方司的積累,給出穩妥且不乏見地的答案,既展示了價值,又不顯得過分急切。
他像一名最有耐心的獵手,在黑暗的叢林中悄然潛行,捕捉著任何一絲可能的光亮。
這日,顧昉似乎心情頗佳,邀楊士奇至聽雨樓小酌。幾杯酒下肚,顧昉話多了起來,言語間對家族生意蒸蒸日上頗為自得。
“……楊先生,不瞞你說,這海貿一道,看似風光,實則步步驚心。”顧昉把玩著手中的琉璃杯,“官面上的稅卡、巡查,不過是明槍,打點到位,自有疏通之法。真正的難處,在於這水面之下!各路神仙,都要拜到,稍有不慎,便是船毀人亡!”
楊士奇心中一動,知道機會來了,順著他的話,故作感慨:“二公子所言極是。晚生聽聞,如今海上亦不太平,海盜猖獗,加之風浪無情,行船確是險途。”
“海盜?”顧昉嗤笑一聲,帶著幾分不屑,又夾雜著一絲隱秘的傲然,“那些疥癬之疾,何足道哉!真正能在這條道上立足的,誰家沒有幾分‘自保’的手段?官船?哼,有些官船,怕是還沒我顧家的船快、沒我顧家的船能裝!”
他話語中透出的資訊,讓楊士奇脊背發涼!“自保的手段”?“比官船快、能裝”?這幾乎明示了顧家擁有超越朝廷規制、甚至可能裝備武力的私船!這正是密旨中所指的“船堅利,甚於官船”!
楊士奇壓下心驚,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與欽佩:“竟有此事?晚生孤陋寡聞了。想必貴府必有能工巧匠,方能造出如此寶船。”
顧昉似乎意識到失言,打了個哈哈,將話題岔開:“雕蟲小技,不足掛齒。來,喝酒,喝酒!”
雖未深談,但“私造違制船隻”這條線索,已如一道電光,劃破了楊士奇眼前的迷霧。他需要找到這些船的所在,找到它們建造、停泊的證據!
機會很快再次降臨。顧昉因要籌備一次“重要貨運”,需一名可靠且通文墨之人,協助核對一批特殊的貨品清單與航道圖。這份差事涉及具體實務,雖仍非最核心,卻已能接觸到一些邊緣機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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