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煥跟在一旁,起初還能對答如流,但隨著楊士奇的問題深入細節,他的額角漸漸滲出細汗,有些資料需要回頭詢問具體管事,有些流程解釋得含糊其辭。
當楊士奇走到一處堆放纜繩的料場時,他停下腳步,隨手拿起一捆標著“南洋特供”的棕纜,用手指捻了捻材質,又看了看標牌上的入庫日期,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王主事,”他語氣平淡地問道,“此批棕纜,入庫已近半年,為何堆放於此,未見啟用?可是有何不妥?”
王煥臉色微變,強笑道:“回巡閱,此纜……此纜質地堅韌,乃預備用於主桅關鍵之處,故而存放需格外謹慎,待其他部位纜繩配備齊全,方可動用。”
“哦?”楊士奇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輕輕放下纜繩,彷彿隨口一提,“本官觀其他船臺所用纜繩,材質似乎與此略有差異,還望主事確保各處用料,皆符合規制,勿要厚此薄彼才是。”
王煥連聲應“是”,後背卻已溼了一片。
傍晚,楊士奇終於來到為他準備的值房院落。院子清幽,陳設齊全,與外面喧囂震天的工地恍若兩個世界。
王煥親自安排好一應食宿,又奉上厚厚一摞賬冊、文書,言辭懇切:“巡閱使,此乃船廠近年來一應支用、物料採買、工役調配記錄,請您過目。下官必定全力配合,絕無隱瞞!”
楊士奇看著那堆積如山的文書,知道這裡面既有待查的線索,也可能有精心準備的陷阱。他淡淡一笑:“有勞王主事了。文書暫且放下,本官自有查閱之時。今日勞頓,主事也請早些回去歇息吧。”
送走王煥一行人,院內終於安靜下來。
楊士奇沒有立刻去翻動那些賬冊。他獨自站在院中,望著遠處船臺上如星火般點起的照明燈籠,以及更遠處漆黑如墨的江面。
這龍江船廠,果然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渾水。王煥此人,表面恭順,實則圓滑,背後不知站著哪路神仙。物料管理、工役調配,看似井井有條,細觀之下,漏洞隱現。
那批“南洋特供”的纜繩,存放日久卻不用,絕非王煥所說的“謹慎”那麼簡單。還有那木料、那鐵器……處處都透著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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