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六百里加急文書,並非透過尋常驛道,而是由鄭和麾下親信,風塵僕僕、持特殊令符直接送至龍江船廠,親手交到楊士奇手中。信使面色凝重,一言不發,交付後便匆匆離去,彷彿多留一刻便會引來災禍。
文書以火漆密密封緘,其上並無任何部院衙門的印信,只有一道獨特的、楊士奇曾在鄭和處見過的暗記。他心中凜然,屏退左右,獨自在那間簡陋的值房內,就著搖曳的油燈,小心拆開。
裡面並非正式的聖旨或部文,而是一張質地堅韌的素箋,上面只有朱棣那熟悉的、帶著金戈鐵馬之氣的御筆親書,字跡遒勁,甚至略顯潦草,顯是倉促間寫就:
“朕聞江南豪右,勾連漕運,私販禁物於海外,其船堅利,甚於官船。龍江之事既清,著楊寓即日密查此事,準爾調動沿江水師偵緝,但有實據,鎖拿首惡,毋涉過廣,驚擾地方。此事機密,除鄭和外,不得令第六人知。欽此。”
短短數語,卻如同一道驚雷,在楊士奇腦海中炸響!
江南豪右!勾連漕運!私販禁物於海外!船堅利,甚於官船!
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這已遠非龍江船廠內部的貪墨弊案,而是牽扯到整個江南盤根錯節計程車紳豪強、以及掌控帝國南北命脈的漕運系統!甚至可能涉及……兵器、硝磺、乃至銅鐵等絕對違禁之物!其背後隱藏的能量與兇險,比王煥、趙庫使之流,何止兇險百倍!
陛下將此等密旨直接交予他,既是超越常格的信任,也是將他推向了一個更加黑暗、更加致命的漩渦中心!“毋涉過廣,驚擾地方”八字,更是限定了他的行動邊界,要求他精準打擊首惡,而不能掀起波及整個江南官場的大案。這其中的分寸拿捏,何其艱難!
值房內,油燈噼啪作響。楊士奇握著那張輕飄飄卻又重如山嶽的素箋,久久未動。窗外,船廠的喧囂依舊,錘鑿聲、號子聲,代表著帝國的秩序與力量。而手中的密旨,卻將他引向那秩序之下的洶湧暗流。
錢侍郎和嚴御史的稽核,此刻在他眼中,已變得無足輕重,如同蚊蚋之擾。真正的風暴,正在這密旨所指的方向醞釀。
他該如何入手?江南豪右,關係網密佈,牽一髮而動全身。漕運系統,更是利益交織,水潑不進。調動水師偵緝,看似給了權柄,實則也是將他徹底暴露在明處,成為眾矢之的。
一瞬間,無數念頭在他腦中飛轉。他想到了太子之前的提醒,想到了漢王那赤裸裸的威脅,想到了陛下那深沉難測的帝王心術……此行,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甚至可能死得不明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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