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城的元宵餘溫尚未散盡,上元燈會的綵綢仍掛在街巷簷角,但楊士奇心中已無半點年節鬆弛。周老吏傳來的京師訊息像一根無形的鞭子,抽打著他必須更快、更準。然而,“永昌號”在福州經營多年,根深蒂固,宛若一頭蟄伏的巨獸,鱗甲厚重,難覓破綻。那日發現的異常“閩鐵”碎屑是重要線索,卻遠不足以撬動這龐然大物。
直接審問錢福?無異於打草驚蛇,且無鐵證,對方必然矢口否認,甚至可能引來其背後保護傘的瘋狂反撲。搜查“永昌號”貨棧?沒有確鑿罪名和地方官府配合,根本不可能,即便強行搜查,對方也必有準備,恐怕一無所獲。
楊士奇深知,他需要找到一個更薄弱、更容易突破的環節。這張巨網,不可能鐵板一塊,總有疏漏之處。
他將目光投向了與“永昌號”有生意往來,卻又並非其核心圈層的中小商戶,以及那些可能被錢福勢力壓榨、卻又敢怒不敢言的底層人物。
一名錦衣衛扮作收購南洋香料的北方客商,在與幾家小商號接觸時,刻意流露出對“永昌號”低價貨源的好奇與羨慕。幾杯黃湯下肚,一名被“永昌號”擠兌得快經營不下去的香料行老闆,終於吐露怨言:“……錢老闆?路子是野,心也黑!他那些便宜貨怎麼來的?嘿,半夜裡從東邊‘鬼灣’進來的船,卸的貨都不走市舶司的勘合!我們這些老實做生意的,怎麼爭?”
“鬼灣”?楊士奇立刻捕捉到這個地名。他命人暗中查訪,發現這“鬼灣”是福州外海一處偏僻的小港灣,礁石密佈,水道複雜,官方船隻很少前往,正是進行隱秘交易的絕佳場所。
幾乎同時,另一路查訪匠戶的錦衣衛也有了一絲進展。他們在福州城外一個以打鐵為生的村落裡,發現了幾戶人家近來生活驟然寬裕,翻修了房屋,卻說不清財路來源。村中老人私下抱怨,這幾家的壯勞力時常被“城裡來的老爺”半夜接走,數日方回,神神秘秘,工錢給得倒是爽快,但不讓對外人言說。
“半夜接走”、“數日方回”、“不讓外傳”——這像極了在進行某種需要隔絕視線的隱秘勞作,私鑄火器無疑需要這樣的環境。
兩條線索,一條指向海上接貨地點,一條指向可能的私鑄工坊,都與“永昌號”隱隱相連。然而,這些仍是旁證和推測,無法形成完整的證據鏈。
楊士奇決定兵行險著。他要在“鬼灣”蹲守,親眼目睹一次“永昌號”的秘密交易,並設法獲取實實在在的物證。
正月廿十,月黑風高。根據內線提供的模糊時間,楊士奇帶著兩名最精幹的錦衣衛,潛伏在“鬼灣”附近嶙峋的礁石背後。海風凜冽,帶著刺骨的溼寒,吹得人幾乎麻木。黑暗中,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嗚咽聲。
子時前後,漆黑的海面上終於出現了幾點微弱的燈火,如同鬼火般悄無聲息地向港灣靠近。那是三艘沒有懸掛任何旗幟的舢板,吃水頗深,行船方式也與尋常漁船大相徑庭,靈活而迅捷。
舢板靠岸,十幾條黑影敏捷地跳下,與早已等候在岸上的另一夥人迅速交接。藉著對方偶爾晃動的燈籠微光,楊士奇看清了,從船上卸下的,是一個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狀物件!那形狀,絕非尋常貨物,分明像是——火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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