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有此事,”陳子龍肯定道,“然則,清廷強硬推行‘剃髮令’,欲令全軍剃髮易服。此舉觸及了大順軍將士底線,他們雖敗,多數人仍難以接受這等屈辱,故而降清之議最終未能實行。此後,東西兩路大順軍雖在荊州一帶試圖匯合,並發動了進攻荊州的戰役,卻又因何騰蛟等明軍各部掣肘、不予配合而功敗垂成。接連的挫折、內部的紛爭、外部的擠壓,使得這支曾經席捲天下的雄師,士氣極度低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陳子龍的聲音帶著一種親眼目睹英雄末路的悲涼:“侯爺,您是難以想象,屬下親眼所見,這樣一支曾經建制完備、叱吒風雲的龐大隊伍,經過多次慘痛失敗後,早已失去了當年的規整與秩序!等級森嚴的指揮體系近乎崩潰!昔日權將軍田見秀,在西安時地位與劉宗敏相當,素以‘為人寬厚’得眾將之心,可如今,他麾下僅剩七千疲卒,威信大不如前,與普通將領無異。原本的右營制將軍袁宗第,也只統領三千餘人。”
“而反過來,”他話鋒一轉,揭示出權力結構的顛倒,“一些原本的中層甚至底層將領,卻因緣際會,擁兵自重。田見秀的老部下、曾擔任右營右果毅將軍的劉體純,如今竟有三萬部眾;其弟劉體統也有兩萬兵力。之前只是副將的郝搖旗,手下膨脹至四萬人;王進才的兵力更是駭人,足足有七萬六千人!相比之下,曾經能獨當一面、鎮守一方的左營制將軍劉芳亮,所部也不過萬人。”
陳子龍總結道:“這說明東路大順軍,已然失去了統一的指揮核心,呈現各自為政、強弱懸殊的割據狀態。他們名義上雖已接受隆武陛下招撫,被賜封‘忠貞營’稱號,但與何騰蛟等地方明軍依舊齟齬不斷,難以真正協同。糧餉匱乏,駐地不穩,前途渺茫,便是他們當下的真實寫照。”
趙高翔默默聽著,心中波瀾起伏。這支力量,如同一把散落在地、鏽跡斑斑卻依舊沉重的古劍,若能重鑄,鋒芒依舊懾人;若置之不理,或為他人所用,則後患無窮。
“先生在此等複雜局面下,是如何與之接洽的?”趙高翔關切地問。
陳子龍露出一絲苦笑:“屬下憑藉三寸不爛之舌,反覆陳說利害。重點在於,絕口不提‘收編’二字,只強調‘合作’抗清,共禦外侮。我向他們詳述侯爺您起於微末,連戰連捷,更不同於何騰蛟等舊明官僚,我軍軍紀嚴明,善待百姓,且有嵛山島秘製新式軍械之利。我言明,當今之勢,清虜乃天下共敵,華夷之辨大於新舊之隙,唯有聯合,方有一線生機。”
他頓了頓,繼續道:“然而,畢竟路途遙遠,彼此缺乏瞭解,加之他們內部意見亦不統一,貿然要求他們全軍東移,絕無可能。屬下多方斡旋,最後,總算說動了其中地位較高、雖兵力不多但聲望尚存的澤侯田見秀。他答應,願意派遣其弟田見明為首,組織一個二、三十人的觀察使團,隨我前來侯爺轄地,實地考察我軍風貌、實力以及侯爺您的為人,之後再議合作細節。這,已是屬下目前所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
趙高翔緩緩點頭,目光深邃。陳子龍此行,雖未能一舉促成聯軍,但打開了與這支重要力量接觸的大門,探明瞭其虛實困境,並爭取到了一個讓對方前來考察的機會,這已是彌足珍貴的突破。大順軍餘部雖處境艱難,內部混亂,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其蘊含的戰力、豐富的作戰經驗,以及其在湖廣等地的影響力,都是他極度需要的。
“先生立此大功,辛苦了!”趙高翔鄭重道,“此訊至關重要,讓我等對西線局勢豁然開朗!聯合之事,急不得,也緩不得。田見秀能派人來,便是良好的開端。先生先好生休息,待我回到廣信,立即與秀楚先生等詳細商議,如何接待這支觀察使團,如何展現我軍實力與誠意!”
陳子龍點頭稱是,臉上疲憊與欣慰交織。他知道,自己帶回的不僅僅是訊息,更是一個可能改變未來格局的契機。
與陳子龍的這次會面,讓趙高翔心頭既感振奮,又覺肩頭擔子更重了幾分。振奮的是,西線竟真有一支可爭取的強大力量;沉重的是,要收服這支傷痕累累卻依舊桀驁的雄師,需要極大的耐心與智慧。但無論如何,抗清的大旗下,能匯聚起更多被時勢遺落的力量,這個前景讓他胸襟為之一闊。他彷彿已經看見,來自湖廣山區的使者,即將踏上他治下的土地,一場關乎未來戰略格局的考察與博弈,即將展開。
“先生此行勞苦功高,且隨我同返廣信。”趙高翔當即決斷,對陳子龍正色道,“後續與田見秀使者接洽之事,非先生主持不可。這一路,正好與我詳談湖廣見聞,我等需即刻商議出接待方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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