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綉春雪刃_第544章 七日泥沼(1)

黑暗,帶著濁水巷特有的、混合了黴爛、餿臭、劣質脂粉和某種陳年汙垢的複雜氣味,如同粘稠的實質,從四面八方的破敗牆壁縫隙中滲透進來,將狹窄的窩棚填滿。只有牆角那點如豆的油燈光芒,頑強地跳動,在汙穢的土牆上投下搖晃不定、被無限拉長的怪異影子。

我躺在那張散發著陳年汗味和餿味的破爛草蓆上,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的滯痛,提醒著我這具身體的千瘡百孔。右腿重新被夾板和布條牢牢固定,那鑽心的、彷彿骨頭在相互摩擦的劇痛,在老者敷上新的、氣味辛辣的藥膏後,被一層深沉的、持續不斷的鈍痛所取代。這痛楚如此清晰,如同跗骨之蛆,時刻啃噬著意志的堤壩,卻也清晰地標定著骨縫正在癒合的事實。

老者就盤膝坐在我對面的陰影裡,那點微弱的油燈光芒,勉強勾勒出他枯瘦、挺直的輪廓,卻照不清他的面容。他已經維持這個姿勢很久了,呼吸綿長几不可聞,彷彿一塊沉寂的、融入黑暗的石頭。但我知道,他沒有睡。那雙在陰影中偶爾會亮起的眸子,如同潛伏在深淵中的猛獸,警惕地捕捉著窩棚外每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窩棚外,濁水巷的夜,並不寧靜。遠處依稀傳來醉漢含糊的咒罵、女人尖利短促的哭叫、孩童飢餓的啼哭、以及某種壓抑的、帶著絕望意味的喘息和碰撞聲。更近處,是“癩頭鼠”刻意放輕、卻依舊清晰可聞的腳步聲。他像個忠誠而又惶恐的幽靈,在狹窄的巷道里來回逡巡,偶爾停下,側耳傾聽,然後又繼續走動。他不敢靠近窩棚,卻又不敢遠離,彷彿這間破敗的、散發著異味的容身之所,是某種神聖而又危險的禁地。

時間,在這黑暗、汙穢、疼痛和警惕中,緩慢地流逝,粘稠得如同窩棚角落裡凝結的、散發著餿臭的汙水。

“癩頭鼠”送來的“食物”——一小碗用老者給的硬餅熬成的、加了點粗鹽的糊糊,就放在我手邊的破瓦罐上,早已冰涼。我沒什麼胃口,那糊糊寡淡無味,甚至帶著一絲焦糊和土腥氣,但我知道,我必須吃下去。活下去,需要氣力,而氣力,需要食物,哪怕是最粗劣的食物。

我用唯一能動的右手,艱難地端起破瓦罐,冰冷的陶壁硌著掌心。糊糊入口,味同嚼蠟,但我強迫自己,一口一口,緩慢而堅定地吞嚥下去。每嚥下一口,都彷彿在對抗著身體深處泛起的、因傷痛和虛弱而生的噁心。

老者似乎睜開了眼睛,在陰影中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又重新闔上。他面前,也放著一碗同樣的糊糊,但他自始至終,沒有動過。

食物下肚,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稍稍驅散了腹中的空虛和寒意。我放下瓦罐,閉上眼睛,不再去聽外面的嘈雜,不再去聞那令人作嘔的氣味,也不再刻意對抗那無處不在的疼痛。

我將意念,沉入丹田。

與昨夜在貧民窟破屋中那空明、敏銳的感知不同,此刻的“內視”,帶著一種滯澀和沉重。身體如同一個破損嚴重的容器,到處是裂痕和淤塞。丹田中,那縷微弱的氣息,旋轉得極其緩慢,彷彿也沾染了這濁水巷的汙濁和疲憊,光芒黯淡,如同風中的殘燭。強行催谷內息帶來的反噬,如同無數細小的裂痕,遍佈在脆弱的經脈之中,每一次氣息的流轉,都帶來針扎般的刺痛。

我嘗試著,按照《歸元導引散訣》的口訣,用意念去引導、去歸攏這縷散亂的氣息。很困難。疼痛如同頑固的礁石,不斷衝擊、干擾著意念的專注。外界的嘈雜、惡臭、身下草蓆的粗糙、右腿那清晰存在的鈍痛……所有的一切,都在分散我的注意力。

但我知道,我沒有選擇。老者說的“至少七日”,是最後期限,也是唯一的機會。我不能將希望完全寄託在別人身上,哪怕這個“別人”是深不可測的老者。我必須在這七日內,儘可能恢復,至少,要重新“握”住自己,握住在絕境中揮刀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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