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立刻起身,恭敬道:“杜經歷但有垂詢,下官知無不言。”
周先生不再多言,提起藥箱,微微頷首,便轉身離去,青布袍角在門外一閃而逝。他來得突兀,走得乾脆,彷彿只是完成一項例行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任務。
午間的飯食依舊是沈墨提來的食盒。一碟不見油星的青菜,一碟鹹得發苦的醬瓜,一碗勉強溫熱的糙米飯。我慢慢吃著,味同嚼蠟,心思卻不在飯食上。周先生的到來和離開,沈墨一絲不苟的應對,這衙門裡日復一日的、冰冷的運轉節奏……一切看似平常,卻又彷彿在無聲地強調著什麼。
飯後,我繼續埋首故紙堆。下午翻閱的,是幾本萬曆初年關於南京各城門守軍與錦衣衛協同巡查處置些微糾紛的記錄,同樣瑣碎無聊。但我的注意力,已經開始有意識地捕捉那些頻繁出現的低階吏員名字,以及他們負責的、極其細微的庶務:誰負責領取分發巡夜官兵的燈油火把,誰記錄損壞修補的刀鞘繩索,誰經手給臨時徵用的民夫發放那一點點可憐的飯食補貼……
暮色漸起,簽押房內光線昏暗下來。沈墨默默起身,點亮了桌上那盞同樣光線昏黃、油煙味重的油燈。
“杜經歷,時辰不早,您該回去歇息了。周先生叮囑,戌時前需安臥。”他提醒道,聲音平穩。
我放下手中卷宗,揉了揉發澀的雙眼,藉著起身的動作,順勢將面前一本攤開的、記錄著某年正月燈油採買明細的冊子,不經意地合上,手指在封皮上一個模糊的花押上按了按,彷彿只是無意識的動作。
“嗯。”我應了一聲,手撐桌面,緩緩站起。右腿因為久坐,傳來一陣強烈的痠麻,讓我身形晃了晃。沈墨下意識上前半步,似乎想扶,又立刻停住,只是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態。
“無妨。”我擺了擺手,深吸一口氣,穩住身形,跛行著向門外走去。寒風立刻撲面而來,比早晨更加刺骨。庭院中積雪未化,在漸濃的暮色裡泛著青白的光。回廂房的路上,經過一處拐角,恰好看到兩個穿著皂隸服色的年輕人,正縮在背風的廊柱下,低聲說著什麼,手裡還比劃著。看到我和沈墨走來,他們立刻噤聲,站直身體,垂首肅立。
其中一人,身形較矮壯,面龐被凍得發紅,我似乎有點印象,好像是負責看守經歷司後院側門的,姓韓還是姓郝?記不清了。另一人則完全陌生。
我只是目光平淡地掃過他們,沒有絲毫停留,繼續跛行向前。沈墨跟在我側後方半步,同樣目不斜視。
但就在擦肩而過的那一瞬,我似乎聽到那矮壯皂隸用極低的聲音,帶著懊惱和急切,嘟囔了半句:“……真他娘邪門,怎麼就找不見了?明明就壓在鋪蓋底下,那可是俺娘……”
後半句隨著寒風飄散,聽不真切了。另一個皂隸則輕輕碰了他一下,示意他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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