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先生的顧慮,本王何嘗不明白。”朱慈烺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現實的無奈,“可如今是非常之時,只能行非常之法。江北諸鎮割據已成事實,若一味強硬牴觸、不肯籠絡利用,難道要逼他們徹底倒向流寇,或是轉頭投靠東虜嗎?”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殿外沉沉夜色,語氣多了幾分篤定:“眼下最要緊的,是穩住高傑——穩住他,就是守住徐州這道門戶,擋住中原方向的威脅。至於日後他是否會生異心、是否難以制衡……”朱慈烺眼底閃過一絲銳光,“待本王的新軍練成、火器產能跟上,自有分曉。”
朱慈烺話語裡對武力的倚重,以及隱隱偏離傳統“恩威並施、以德馭下”之道的傾向,讓黃道周眉頭皺得更緊,臉色也沉了幾分。他張了張嘴,本想再勸幾句“固本培元、以禮治軍”的道理,可抬眼望見太子側臉那掩不住的疲憊,以及眼底深植的堅定,到了嘴邊的話又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 這位年輕的監國太子,行事已越來越不循常理,也越來越難以用朝堂舊有的規矩去揣度了。
高傑秘密來訪的餘波尚未平息,格物院那邊卻先傳來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好訊息。 在宋應星與趙匠頭的帶領下,工匠們日夜不休地鑽研攻關,終於讓燧發槍的啞火率有了顯著下降——儘管距離完全可靠的戰場標準仍有差距,但這一成果已足夠證明此前的改進方向完全正確。 與此同時,格物院透過反覆試驗不同成分的耐火泥配方,也成功讓冶鐵高爐的持續運轉時間有所延長,間接提升了生鐵產量,為後續打造火器、鎧甲提供了更堅實的原料基礎。
這些進步雖微小,在眼下的困境裡卻彌足珍貴。朱慈烺特地親自去了一趟格物院,親眼查看了改進後的燧發槍試射與高爐運轉情況,當場對宋應星、趙匠頭及一眾工匠的辛苦付出給予了肯定,還特意叮囑:“每一次改進、每一組配方都要仔細記錄資料,哪怕是失敗的經驗也要總結歸檔——這些積累,才是往後造出更精良器械的根基。”
然而,北方持續的壞訊息,像陰雲一樣籠罩在南京上空,催促著他必須更快,更快!
高傑離開南京不過數日,一封來自鳳陽總督馬士英的緊急奏報,便再次將短暫的平靜擊碎。 奏報中稱,潛入河南境內的闖軍偏師近來活動愈發猖獗,已有多股哨探越過邊界,出現在鳳陽府轄區內。雖暫未發起大舉進犯,但邊境的威脅正與日俱增,防務壓力陡升。 除此之外,馬士英在奏報中再次強烈要求南京朝廷火速增派援兵、撥付糧餉,言辭間已難掩此前的隱忍,帶上了幾分明顯的不滿與催促之意,隱隱透著“若再不支援,鳳陽恐難支撐”的焦慮。
朝堂上,剛剛平息的勤王之爭,似乎又有復燃的跡象。
朱慈烺清楚,眼下的局勢容不得拖延——他必須儘快拿出明確姿態:既要安撫馬士英駐守的鳳陽,避免其因孤立無援而生出二心;也要向天下證明南京朝廷並非坐視危局、無所作為;更關鍵的是,絕不能過度消耗自己正艱難積累的這點本錢——無論是新軍、糧餉,還是剛有眉目的火器產能,都經不起無謂損耗。
思慮既定,他立刻傳召兩人:一是以忠直幹練著稱、在朝堂與軍中皆有威望的史可法,二是熟悉內廷事務、能協調各方資源的司禮監秉筆太監韓贊周。
“馬士英的奏報,二位都看了。”朱慈烺開門見山,“鳳陽不能不救,但如何救,需有策略。”
史可法手指輕叩案几,沉吟著開口:“殿下,依臣之見,眼下最穩妥的法子,是命離鳳陽最近的劉良佐部,從廬州抽調三千兵力前往邊境協防——既不用大調鎮,也能快速增強鳳陽防務。” 他頓了頓,補充道:“糧餉方面,可從南京內庫暫撥兩萬兩白銀、五千石糧草,先行解送鳳陽應急。如此一來,既回應了馬士英的請求,安撫了地方,又不會過度損耗朝廷僅存的儲備,算是折中可行之策。”
“劉良佐未必肯盡心效力。”韓贊周尖細的嗓音響起,“依老奴之見,不如以監國太子名義頒佈賞格,激勵鳳陽當地官紳募勇自守,朝廷則予以承認並支援部分軍械。”
兩人意見相左,代表了文官和內廷不同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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