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向那蜿蜒向遠方的、已初見規模的雄偉城牆:“公子請看,此長城一旦連成一體,便可依險據守,極大減少我軍野戰之損耗,匈奴騎兵再難肆意南下。此乃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之業!”
扶蘇順著蒙恬所指望去,那在蒼茫天地間巍然屹立的城牆,確實給人一種堅實的安全感。但他目光所及,更多的還是那些在城牆下艱難勞作的、一個個具體而微的人。他沉默了片刻,又問道:“那……士卒們的伙食、衣物,可能保證?我看許多人衣衫尚不能蔽體……”
這時,一旁的王離忍不住插話道,語氣帶著一絲年輕將領特有的、對“婦人之仁”的不以為然:“公子有所不知,邊塞之地,物資轉運極其困難,能保證不餓死人,已屬不易!若過於優容,反易滋生惰性,不利於軍紀約束。對付這些戍卒刑徒,就該從嚴管理,方能令行禁止,抵禦胡虜!” 王離是名將王翦之孫,年輕氣盛,崇尚其祖父與蒙恬的強軍作風。
蒙恬看了王離一眼,並未斥責,顯然某種程度上也認同其觀點。他補充道:“王離所言,雖顯嚴苛,卻也是實情。邊軍數十萬,每日消耗糧草鉅萬,皆需從內地轉運,路途遙遠,損耗極大。”
為了給扶蘇更直觀的認識,蒙恬召來了負責後勤的一名老軍需官。這位老吏頭髮花白,臉上滿是風霜刻下的溝壑,雙手粗糙如同樹皮。他顫巍巍地向扶蘇彙報,語氣充滿了無奈:
“啟稟公子,北地苦寒,本地所產糧秣極其有限,大多需依賴內地調運。從關中、河東等地運糧至此,車馬損耗,民夫徵發,途中消耗往往十不存六七。且匈奴遊騎時常騷擾糧道,護衛兵力亦是沉重負擔。至於衣物……唉,能按時發放最基本的冬夏兩季衣物,已需竭盡全力,破損之後,往往只能自行縫補,難以及時更換新的。藥材更是稀缺,許多受傷患病的弟兄,只能硬扛……”
老軍需官的話語樸實無華,卻比任何慷慨激昂的陳述都更有力量。扶蘇聽著,心中的無力感越來越強。他那些關於“仁政”、“體恤”的理想,在這冰冷而堅硬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如此不切實際。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與父皇,與蒙恬這些實幹派將領之間,存在著巨大的理念差異。父皇和蒙恬著眼的是宏大的戰略、整體的安全和帝國的秩序,而他所同情的,是構成這宏大圖景的、一個個具體而痛苦的個體。
夜晚,扶蘇被安置在軍營中一間相對乾淨、但也十分簡樸的屋子裡。塞外的風呼嘯著刮過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遠比咸陽宮苑中的風聲更加凌厲,更加……真實。
他坐在燈下,鋪開絹帛,提筆準備給遠在巡遊路途中的父皇寫信。他詳細描述了邊塞的艱苦,戍卒的不易,也委婉地提到了蒙恬、王離等將領的盡職與不易,最後,他小心翼翼地、用盡可能懇切的語氣,提出了一些建議:是否能在可能的情況下,略微增加邊軍的糧餉和衣物補給?是否能適當調整勞役強度,尤其是在嚴冬時節?是否能派遣更多的醫官和藥物……
筆尖在絹帛上滑動,字跡工整而清秀,充滿了書卷氣。但寫著寫著,扶蘇的動作慢了下來。他看著自己寫下的這些文字,彷彿能看到它們被送到父皇案頭時,可能引發的反應。是贊同?是斥責為“懦弱”、“不識大體”?還是……如同石沉大海,根本引不起任何波瀾?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這些了。他將寫好的信用火漆封好,交給親信,命其透過官方驛道盡快送出。
做完這一切,他吹熄了燈,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窗外風聲更緊,夾雜著遠處營區隱約傳來的巡夜梆子聲,以及不知是哪位思鄉戍卒吹奏的、嗚咽如泣的胡笳聲。
這北疆的夜,寒冷,漫長,且充滿了未知。扶蘇的理想主義,在這裡遭遇了現實的第一次沉重撞擊。而他並不知道,一場遠比邊塞苦寒更加冷酷、更加致命的風暴,正帶著父皇(或者說,是偽裝成父皇意志)的死亡詔令,在快馬加鞭地向他襲來。他這封充滿憂思與建議的信,或許永遠也無法抵達那位已經悄然長逝的父皇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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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不限,包含二次元和影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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