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士兵們扛著大包小包、牽著哭哭啼啼的女子，志得意滿地走在街上時，路邊那些緊閉的門窗後面，無數雙眼睛正透過縫隙，死死地盯著他們。那目光中，不再有最初對“王師”的好奇，也不再有幾日前對劉邦“仁政”的感激，只剩下刻骨的仇恨和冰冷的恐懼。

私下裡，咬牙切齒的議論在倖存的百姓中蔓延：

“畜生！都是一群畜生！”

“早知道……早知道還不如……”

“噓！小聲點！你不要命了！”

“怕什麼！**沛公，長者；項羽，豺狼也！**”

最後這句話，不知是誰最先說出的，卻迅速得到了所有關中百姓內心最深刻的認同！長者與豺狼！多麼鮮明，多麼殘酷的對比！劉邦的“約法三章”和秋毫無犯，此刻在項羽集團這燒殺搶掠、姦淫擄掠的暴行反襯下，顯得如此珍貴，如此“仁德”！民心這天平，在血與火的殘酷教育下，毫無懸念地、徹底地倒向了那個他們曾經或許也畏懼過的“沛公”！

范增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站在一處尚未完全焚燬的高臺殘骸上，望著下方如同人間地獄般的咸陽城，望著那些如同野獸般狂歡計程車兵，望著遠處百姓眼中那無法掩飾的仇恨，他只覺得一股冰冷的絕望從腳底蔓延至全身。

他幾次想去尋找項羽，想做最後的勸諫。他想說：“籍兒，得天下易，守天下難！民心如水，載舟亦能覆舟！劉邦在關中撒下了仁德的種子，我們卻在這裡澆灌仇恨的毒液！你這是在自掘墳墓啊！”

可是，當他看到被眾將簇擁著、正在欣賞部下“進獻”上來的各種奇珍異寶、臉上帶著征服者滿足笑容的項羽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他知道，此時的項羽，已經被勝利和復仇的快感衝昏了頭腦，任何逆耳忠言，都只會引起他的反感，甚至猜忌。

“豎子不足與謀……天亡我楚乎？”范增在心中發出了一聲悠長而悲涼的嘆息，彷彿一瞬間又蒼老了十歲。他知道，項羽此舉，已經親手將自己和西楚政權，置於了整個關中之民的對立面，徹底失去了在這片帝王之基上立足的根基。他燒燬了宮室，也燒燬了人心。

這場瘋狂的劫掠，持續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直到咸陽城及周邊地區幾乎被搜刮一空，實在榨不出更多油水，士兵們也搶得盆滿缽滿、心滿意足之後，才漸漸平息下來。

看著堆積如山的戰利品，以及無數被俘獲的人口（包括工匠、女子等），項羽終於心滿意足。他志得意滿，覺得天下已定，是時候享受勝利果實，並按照自己的意志重新劃分天下了。他絲毫沒有意識到，或者說根本不在乎，他在這片土地上留下了怎樣的仇恨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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