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近郊的維亞雷吉奧軍事訓練場,十二月的寒風捲起沙塵,拍打在整齊列隊計程車兵臉上。空氣中瀰漫著皮革、馬匹和槍油混合的氣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感。一場冬季閱兵式正在這裡舉行,名義上是檢閱新近換裝1891式步槍的皇家近衛團,但在場所有高階軍官和內閣成員都心知肚明——這是國王翁貝託一世在向他那位“不夠尚武”的王儲,同時也是向所有人展示什麼是“君主的威嚴”。
亞歷山德羅站在觀禮臺第二排靠左的位置,這個角度既能清晰看到整個校場,又能用餘光觀察前方國王與王儲的互動。他穿著深灰色的冬季大衣,領口彆著首相徽章,臉上是和周圍官員們無異的、略帶嚴肅的專注表情。
“立正——!”號令聲穿透寒風。士兵們齊刷刷地靠攏腳跟,步槍上的刺刀在陰沉的天空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軍樂隊奏響了《皇家進行曲》。翁貝託一世國王身著筆挺的陸軍元帥禮服,胸前掛滿勳章,踏著有力的步伐走下觀禮臺。他身姿挺拔,下巴微微抬起,灰白鬍子修剪得一絲不苟,每一步都彷彿在丈量帝國的疆土。歡呼聲從士兵方陣和遠處特許觀禮的民眾區傳來,他揮手致意,動作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
緊隨其後的是王儲維托里奧·埃馬努埃萊。亞歷山德羅的目光落在年輕的王儲身上。他身材確實不算高大,甚至比同齡軍官顯得清瘦一些。他穿著同樣合體的少將軍禮服(國王堅持授予的榮譽軍銜),但走路的姿態卻與父親截然不同——步伐規矩,甚至有些刻板,缺乏那種捨我其誰的張揚。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略顯蒼白的皮膚在寒風中更顯冷峻,薄唇緊抿,那雙遺傳自母親的黑眼睛平靜地注視著前方,卻彷彿沒有真正聚焦在任何具體計程車兵或旗幟上,而是穿透了眼前的場景,落在了某個更遙遠、更抽象的地方。
“王儲殿下似乎……不太享受這個過程。”站在亞歷山德羅身旁的陸軍大臣,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嘀咕了一句。
亞歷山德羅沒有回應,只是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他看得更仔細,王儲維托里奧並非怯場或笨拙,他的敬禮姿勢標準,該停頓的地方停頓,該揮手的時候揮手。但他缺少一種東西——激情,或者說,那種將軍隊視為自身力量延伸的本能認同。他的動作更像是在完成一套學得很好的、複雜的禮儀程式。
閱兵持續了一個小時。國王不時停下,與團指揮官交談,拍打年輕士兵的肩膀,甚至拿起一支步槍檢查槍栓,動作嫻熟。而王儲大多數時間只是安靜地站在父親側後方半步的位置,只有當國王特意轉過頭對他說些什麼,或者需要他一同向某個方陣還禮時,他才會做出必要的反應。他的存在像一道冷靜的影子。
返回羅馬城後,按照日程,亞歷山德羅需要前往奎里納萊宮,就明年軍費預算草案中的幾個技術性問題向國王做簡要彙報。當他被侍從官引領進入國王的書房時,卻意外地發現王儲也在場。
房間很大,裝飾著描繪薩伏伊家族歷代戰爭的油畫和繳獲的敵軍旗幟。翁貝託一世已經換上了常服,正站在壁爐前,手裡端著一杯白蘭地,臉色有些不悅。王儲維托里奧則站在巨大的橡木書桌旁,桌上攤開著一本厚重的、看起來像是工程學或建築學的書籍。
“……維托里奧,我讓你參加閱兵,是希望你感受軍隊的脈搏,理解什麼是支撐王權的真正力量。”國王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而不是讓你回來之後,立刻又鑽進這些……”他揮了揮手中的酒杯,指向桌上的書,“……這些圖紙和數字裡。”
王儲抬起頭,他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亞歷山德羅捕捉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忍耐,以及某種固執。“父親,我認真觀看了閱兵。但我認為國家的力量不僅僅體現在士兵的數量上。都靈理工大學最新的報告顯示,我們在內燃機效率上的研究已經接近法國水平,這可能在未來改變運輸和工業的格局。還有無線電通訊的軍事應用前景……”
“夠了。”翁貝託一世打斷他,將酒杯重重放在壁爐臺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那些是工程師和商人們該操心的事。作為王儲,你的目光應該放在地圖上,放在邊境線上,放在如何讓義大利的旗幟插到更遠的地方。看看德意志的威廉皇儲,看看英國的約克公爵,那才是王室繼承人該有的樣子。”
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侍從官早已屏息靜氣地退到了角落,亞歷山德羅適時地輕輕咳嗽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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