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我在上海有個女兒/第32章 無聲的豐碑(1)
我在上海有個女兒_第32章 無聲的豐碑(1)

大型知青聚會的喧譁與熱浪,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留下的是沙灘上深深淺淺的印記,是關於青春、關於生命、關於命運的綿長迴響。那震耳的歌聲、激動的淚水、用力到骨子裡的擁抱,都漸漸沉澱為每個人心中難以平復的波瀾。而在這波瀾的核心,有兩件事如同暗礁般凸顯出來,沉重而無法迴避——那些永遠留在了黑土地上的年輕生命,以及那些被時代浪潮拍倒在岸邊、至今仍在生活的泥濘中掙扎的同伴。

聚會後的第二天下午,陽光透過薄雲,給初春的上海帶來一絲勉強的暖意。在肖霄公司那間寬敞明亮、可以俯瞰部分城市風景的辦公室裡,卻瀰漫著一種與窗外明媚截然不同的沉鬱氣氛。肖霄、李衛東,還有另外幾位在知青中頗有威望、如今也各有成就的召集人,如當年在兵團擔任過文書的孫麗娟(如今是區教育局的退休幹部),以及後來成了小有名氣作家的“秀才”趙志剛,圍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攤開著聚會時登記更新的通訊錄,旁邊還放著一份初步整理的、需要特別關注的名單。

孫麗娟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沉重:“昨天大家都太激動了,很多話沒來得及細說。我昨晚回去,根據大家聊天時提到的情況,還有以前斷斷續續知道的一些訊息,初步理了理……”她拿起那份名單,手指在一個個名字上劃過,彷彿觸控著一段段坎坷的人生。

“這是……已經確認不在了的。”她的聲音低沉下去,“除了我們之前就知道的李紅梅,還有王援朝,心肌梗塞,前年走的;張秀蘭,乳腺癌,發現就是晚期;劉鐵軍,車禍……都是在北大荒一起啃過凍窩頭、睡過一個大炕的……”每一個名字報出,都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投入水中,在在場每個人的心中激起沉重的漣漪。辦公室裡一片寂靜,只有窗外遙遠城市傳來的、模糊不清的嗡嗡聲。

肖霄的目光落在名單上“李紅梅”三個字上,久久沒有移開。他彷彿又看到了那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眼神倔強而明亮的姑娘,看到了白樺林下那個孤獨的、長滿了荒草的土堆。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杯,喝了一大口,試圖壓下喉嚨裡的哽塞。

“還有這些,”孫麗娟翻過一頁,語氣更加凝重,“是現在還活著,但日子過得……很艱難的。”她唸了幾個名字,並簡略說了情況:有返城後一直沒找到穩定工作,靠打零工維生,如今年紀大了,更是無人問津的;有身患重病,醫藥費負擔沉重,家庭陷入困境的;有子女下崗,老兩口微薄的退休金要養活一大家子的;還有因為當年受刺激太深,精神一直不太正常,孤身一人,幾乎與世隔絕的……

“比如這個,趙建國,”孫麗娟指著一個名字,“還記得嗎?當年我們連隊裡身體最單薄的那個,外號‘豆芽菜’。返城後頂替進了街道小廠,沒幾年廠子倒閉了,他沒什麼技術,人也老實巴交,就一直蹬三輪、看大門。前年中風了,半邊身子不太利索,老婆跟他離了,現在跟一個智力有點問題的兒子擠在閘北一間不到十平米的亭子間裡,全靠幾個老鄰居偶爾接濟一下……”

李衛東猛地一拍沙發扶手,發出沉悶的響聲,他鐵青著臉,罵了句粗口,然後煩躁地站起身,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他媽的!這叫什麼事!當年一起下去的,現在……現在這算怎麼回事!”他的憤怒裡,帶著一種物傷其類的悲涼和無力感。

“秀才”趙志剛扶了扶眼鏡,他的情緒則更為內斂,但緊鎖的眉頭也透露著內心的不平靜:“時代的一粒灰,落在個人頭上,就是一座山。我們這些人裡,有像肖霄、衛東這樣闖出來的,有像麗娟這樣安穩退休的,但更多的,是普普通通、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還有像建國他們這樣……被那粒灰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我們不能忘了他們。”

肖霄一直沉默著,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如同玩具模型般的車流和行人。他的成功,他的財富,在此刻顯得如此具體而尖銳,像一把標尺,衡量出了命運的殘酷分野。他想起昨天聚會上,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穿著雖然整潔卻明顯是舊衣服的身影,那些在熱鬧喧囂中依然難以掩飾的落寞與滄桑。他知道,僅僅是懷舊和感慨,對於這些真正陷入困境的同伴來說,毫無意義。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沉穩而清晰:“我們不能只是在這裡唏噓。得做點什麼。”他走回沙發前,拿起那份名單,“緬懷逝者,最好的方式就是珍惜生者,幫助那些還活著的、需要幫助的戰友。”

他的提議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響應。一個臨時性的“滬上北大荒知青互助會”就在肖霄的辦公室裡宣告成立。肖霄率先拿出了一筆數目不小的資金作為啟動經費,李衛東、趙志剛等人也紛紛解囊。孫麗娟負責更細緻地核實困難戰友的情況,建立檔案。他們決定,首要任務是先解決幾位像趙建國這樣情況最危急的同伴的燃眉之急。

幾天後,按照地址,肖霄、李衛東和孫麗娟三人,提著水果和營養品,走進了位於閘北區一片擁擠老弄堂裡的趙建國家。那是一個典型的“七十二家房客”式的環境,狹窄、潮溼、昏暗。木質樓梯陡峭而吱呀作響。趙建國的“家”在三層閣樓,低矮得肖霄和李衛東這樣的個子需要彎著腰才能進去。房間裡只有一張破舊的木床,一張搖搖晃晃的桌子,和一個用磚頭墊著腿的衣櫃。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中藥和黴味混合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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