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夢通常只是低著頭,用筷子數著碗裡的米粒,聞言也只是極輕微地搖搖頭,或者含糊地“嗯”一聲,算是回答。她的沉默,像一堵冰冷的牆,將他的所有試圖靠近都隔絕在外。但有時,她也會極快地抬起眼皮,瞥他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似乎也隱隱察覺到了家裡不同尋常的低氣壓,卻又帶著慣有的警惕和疏離。
肖霄的心,在那瞬間會被刺痛,既因為女兒的抗拒,也因為自己不得不維持的謊言。他只能將那份酸楚硬生生嚥下,繼續扮演著“一切安好”的父親角色,甚至還會主動給她們夾菜:“多吃點,這個青菜炒得不錯。”
飯後,他會搶著收拾碗筷,鑽進廚房,開啟水龍頭,讓嘩嘩的水流聲掩蓋他可能無法控制的嘆息。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那一刻,卸下所有偽裝的疲憊會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需要扶著冰冷的灶臺,才能穩住微微顫抖的身體。但很快,他又會深吸一口氣,重新戴上那副平靜的面具,走出廚房。
他不敢像以前那樣,在客廳久坐,生怕沉默會暴露內心的焦灼。他通常會很快鑽進書房,關上門,美其名曰“處理一點檔案”。門一關上,他臉上強撐的鎮定便會瞬間崩塌。他癱坐在椅子上,手指深深地插進頭髮裡,承受著內心岩漿般的煎熬。桌子上,是李衛東送來的最新的催款單、供應商的斷交函、以及那份寫著“病情嚴重,建議保外就醫”的、關於陳國平的荒謬報告初稿(周老闆透過隱秘渠道弄來的影印件)。
憤怒和絕望幾乎要將他撕裂。他真想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想瘋狂地嘶吼,想不顧一切地衝出去,找到那些幕後黑手,做個了斷!但他不能。他只能死死地咬著牙關,牙齦幾乎要咬出血來,將所有的咆哮都壓抑在喉嚨深處,化作身體無法自控的、輕微的顫抖。
他點燃一支菸,煙霧繚繞,卻無法驅散心頭的陰霾。他必須思考,必須找出破局之法。他重新攤開信紙,繼續書寫那些可能石沉大海的申訴材料;他仔細核對著賬本上每一個可能騰挪的數字;他強迫自己冷靜分析對手可能存在的每一個弱點……書房成了他唯一的、真實的戰場,也是他宣洩所有負面情緒的孤島。而門外,是他必須用謊言去守護的、脆弱的平靜。
有時,蘇晨會輕手輕腳地端著一杯熱牛奶進來,什麼也不問,只是輕輕放在桌角,溫柔地說一句:“別熬太晚。”然後便靜靜地退出去。
她的體貼和理解,像一根細小的針,精準地刺中肖霄心中最柔軟也最痛苦的角落。他寧願她質問,她哭鬧,那樣他或許還能找到一絲宣洩的藉口。可她偏偏如此沉默而堅韌地配合著他,這讓他心中的負罪感和壓力倍增。他辜負了她十五年,如今好不容易團聚,卻又要讓她生活在無形的擔憂和謊言之中。
深夜,當他終於拖著彷彿被掏空的身體躺上床時,他總是儘量保持平躺的姿勢,呼吸放得平穩綿長,假裝已然熟睡。他能感受到身旁蘇晨並未入睡,她的身體同樣緊繃,呼吸輕微而剋制。兩人之間隔著短短的距離,卻彷彿隔著千山萬水,各自揹負著沉重的秘密和擔憂,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聆聽對方偽裝出來的平靜呼吸,以及自己內心擂鼓般的心跳。
這種日復一日的強裝鎮定,這種將滔天巨浪死死壓制在平靜海面之下的努力,消耗著肖霄巨大的心力。他感到自己就像一座沉默的火山,外表看似平靜,內部卻承受著無法想象的高壓和灼熱,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瀕臨爆發的邊緣。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支撐多久,不知道這用謊言和意志力勉強維持的平靜,何時會被哪一根意想不到的稻草徹底壓垮。
他只知道,在那一天到來之前,他必須撐下去。為了這個剛剛失而復得、再也經不起任何風浪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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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蘇婉晴周硯深蘇婉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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