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濃墨般的天幕壓在城頭,連一絲星光都不肯漏下。高延宗負手立在城垛邊,雙目圓睜卻毫無睡意,滿心滿眼都是白日里王昺那幾句看似平淡、實則字字如針的暗諷,那些話繞在耳畔,紮在心頭,讓他胸臆間憋著一股鬱氣,上不得下不得,輾轉反側,怎麼也咽不下這口氣。
他抬眼望向漆黑的夜空,晚風捲著陌生的氣息撲面而來,夾雜著京城近郊塵土與草木的味道,全然沒有岱嵐州山間的清冽、田壟間的泥土芬芳。從邊陲重鎮來到這京畿之地,周遭的一草一木、一城一瓦,乃至軍中將士的行事做派,都讓他渾身不自在。他本是岱嵐州守土的粗糲將領,慣了邊塞的刀光與坦蕩,哪受得了這朝堂派系延伸而來的陰損刁難、明槍暗箭。
一股濃烈的疲憊與厭棄瞬間席捲了他,心底驀然生出一個決絕的念頭:不如就此逃離這是非之地,索性辭官歸鄉,回岱嵐州守著幾畝薄田務農度日。縱然面朝黑土背朝天,辛苦勞作一生,也遠勝過在這京城腳下,受這般無端的侮辱與排擠,活得憋屈又窩囊。
他就這般怔怔地站著,心頭五味雜陳,滿是失意與憤懣,可就在這心緒翻湧的剎那,耳畔忽然捕捉到一絲極輕極細的異響——那是城牆下草叢被踩踏的窸窣聲,還有甲冑兵器碰撞的微弱悶響,混在風裡,稍不留意便會忽略。
高延宗常年駐守邊塞,對危險有著近乎本能的敏銳,這細微的動靜入耳,他渾身的汗毛瞬間豎起,所有的失意與憤懣頃刻間被警惕取代,腦海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念頭:有敵軍摸近了!
“敵襲!敵襲!”
幾乎是念頭落地的同時,高延宗扯開嗓子厲聲嘶吼,聲音穿透夜色,響徹城頭,原本值守的守軍瞬間被這道急喝驚醒,瞬間進入戒備狀態。他顧不得再去想那些恩怨糾葛,身形矯健地翻身而下,一邊披掛身旁的甲冑,一邊有條不紊地高聲傳令,火速召集自己麾下的部曲,組織兵力佈防反擊。
而另一邊,王昺顯然早對叛軍異動有所察覺,早已佈下防備,再加上趕來馳援的盡數是京營訓練有素的精銳將士,平日裡軍紀嚴明、戰力強悍,聽到警訊後,反應速度快得驚人,沒有絲毫慌亂,立刻按照預設的佈防,手持兵器奔赴各自防線,毫不猶豫地投入戰鬥,箭矢如雨般朝著城下攢射,瞬間築起一道嚴密的防禦線。
此次率軍夜襲的,乃是衡王麾下一員得力將領,此人久經沙場,深諳用兵之道,絕非徒有其名的草包。他原本藉著夜色掩護,率部悄悄摸至城下,本想打守軍一個措手不及,可剛靠近城牆,便看到城頭守軍反應迅捷、佈防嚴密,箭矢攻勢毫不留情,分明是早有準備,自己的偷襲之計已然徹底落空。
這本就是一場風險極大的夜襲,他本就心存顧慮,不願貿然死戰,如今偷襲敗露,再強行攻城,只會讓麾下士兵陷入重重包圍,淪為待宰羔羊,徒增傷亡。沒有半分猶豫,他當即臉色一沉,厲聲下令全軍撤退。
叛軍士兵本就抱著僥倖心理前來偷襲,此刻見行蹤敗露,守軍又火力全開,早已心生怯意,接到撤退命令後,更是慌不擇路,連隨身攜帶的雲梯都來不及架設、落地,便紛紛轉身,狼狽不堪地朝著夜色深處逃竄,生怕慢一步便被守軍截殺。
城頭之上,高延宗看著叛軍丟盔棄甲、倉皇撤退的背影,原本鬱結的心氣稍稍平復,可轉瞬之間,心底便猛地躥出一個大膽至極的念頭:叛軍偷襲未果,軍心渙散,此刻正是防備最鬆懈之時,若是趁機率領精兵,一路突襲敵營,說不定能出其不意,一舉擊潰叛軍大營,立下不世戰功。
可這個念頭剛起,理智便立刻拉住了他。他深知其中風險:叛軍雖敗,卻主力尚存,若是自己輕敵冒進,孤軍深入,非但不能擊潰敵軍,反倒可能落入叛軍埋伏,甚至會讓原本潰散的叛軍重新聚攏軍心,發起絕地反攻,到時候非但前功盡棄,自己和麾下將士也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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