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峭的晚風捲著殘冬的寒意,掠過牆根下枯瘦的枝椏,發出嗚嗚的輕響。李華攏了攏身上不甚厚實的衣袍,眉頭緊緊蹙起,原本還算平和的面色,此刻被焦躁與慍怒攪得一片陰沉。他身旁的張恂低著頭,腳步放得極輕,一雙眼睛在昏暗中四下掃視,將宮道兩側的陰影、廊下的角落都看了個遍,可視線所及之處,唯有冰冷的青石地面與斑駁的宮牆,哪裡有半分馬匹的影子。
他們要找的,是鞠義。是李華心中最特殊的存在。當年詹世清將它贈予自己,作為成事之後的酬勞,這匹馬不僅是代步的良駒,更是他一路走來的見證,是陪伴在他身邊最久、最讓他安心的夥伴。自李華登基以來,鞠義雖不常隨侍御前,卻始終被妥善照料,是他私下裡最珍視的東西。就一會兒的功夫,就沒了。這讓李華如何不心急如焚呢?
“這個倒黴傢伙,又跑到哪去了!”李華終是按捺不住,低低地咒罵了一聲,語氣裡滿是氣急,腳下的步子也亂了幾分,踢到路邊一顆小石子,滾出數尺遠,在寂靜的夜裡發出清脆的聲響,更添了幾分煩躁。
張恂見狀,連忙上前半步,壓低聲音柔聲安慰,生怕驚擾了聖上的心緒:“聖上莫慌,莫要氣壞了身子。這京畿之地,守衛最嚴的便是五城兵馬司,鞠義許被兵丁們暫時帶走照料了。那五城兵馬司的人素來識趣,斷不敢輕慢了御馬,等明日天一亮,奴婢便親自跑一趟兵馬司衙門,定將鞠義完完整整、毫髮無傷地帶回聖上身邊。”
這番話聽著寬慰,可李華心中的焦躁依舊未曾消減半分。他抬眼望向沉沉夜色,腦海中浮現出鞠義溫順又矯健的模樣,那是詹世清留給他的念想,是他從潛龍之時便相伴左右的舊物,意義遠非尋常馬匹可比。若是鞠義真有半點閃失,他怕是要悔恨終生。可此刻夜深露重,宮禁漸嚴,即便他是九五之尊,也不可能在深夜調動人馬大肆搜捕,於理不合,於禮不符,更怕驚動了朝中有心人,平白生出諸多事端。
思及此,李華重重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藏著帝王也無可奈何的妥協與牽掛。他擺了擺手,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罷了,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明日你務必早些動身,切記,無論花費多少周折,都千萬別讓那些兵丁傷了鞠義半分,它性子烈,受不得苛待。”
“聖上放心!奴婢記下了!一回宮,奴婢便立刻點齊人手,親自去五城兵馬司交涉,定護得鞠義周全!”張恂連忙躬身應下,語氣斬釘截鐵,不敢有半分敷衍。
李華這才緩緩點了點頭,緊繃的肩頭稍稍放鬆了些許。主僕二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後,沿著宮牆外側的偏僻小徑匆匆前行。這條路是宮中下人往來宮外採買的密道,少有人跡,也最是隱蔽,適合他們這般微服出行。夜色越來越濃,寒風颳在臉上如刀割一般,李華走得久了,只覺得腿腳發酸,周身的暖意都被冷風抽乾,可心中記掛著回宮,依舊咬牙邁步。
這一路,竟足足走了一個時辰。
腳下的青石路漸漸變得崎嶇,兩側的宮牆也矮了幾分,前方不遠處,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門靜靜立在夜色中,門楣上沒有任何匾額,斑駁的木門透著幾分陳舊,與紫禁城巍峨壯麗的殿宇格格不入。門旁零星點著幾盞昏黃的油紙燈,燈光搖曳,將周遭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隱約能聞到門內飄來的煙火氣與淡淡的雜貨香氣。
李華停下腳步,抬眼望著那扇小門,聲音帶著一絲行路後的疲憊,向身旁的張恂問道:“這就是宮人們平日裡出宮採買東西的地方吧?”
張恂連忙上前,躬身點頭:“回聖上,正是此處。這是宮裡頭下人們專用的採買小門,外頭連著市井小販的攤點,平日裡只有宮女、太監和往來送貨的小販在此走動,守衛疏鬆,也最是隱蔽。”
李華聞言,不再多問,抬步便朝著那扇小門走去。張恂緊隨其後,寸步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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