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林市的春秋，似乎總在不經意間便完成了交替。當梧桐樹的葉子又一次染上金黃，悄然飄落時，李靜推著嬰兒車，緩步走在廠區家屬院外那條熟悉的小路上。車裡，她剛滿週歲的兒子咿咿呀呀地揮舞著小手，黑亮的眼珠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斑斕的世界。

她身上早已褪去了當年“廠花”的青澀與明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煙火氣浸潤過的溫婉與寧靜。衣著樸素而整潔，臉上未施粉黛，眼角處已有了幾絲為生活操勞留下的細紋，但眼神平和，嘴角常帶著一絲滿足的、淺淺的笑意。

她的丈夫，是廠裡技術科的一名普通工程師，姓張，為人老實本分，話不多，但做事踏實，對她和孩子極好。他們的家，就安在廠區分配的一套老式兩居室裡，面積不大，陳設簡單，卻收拾得窗明几淨，陽臺上養著幾盆綠蘿和吊蘭，鬱鬱蔥蔥，透著家的生機。

日子過得平淡，甚至有些瑣碎。每天清晨，她起床為丈夫和孩子準備早餐，送丈夫出門上班，然後推著孩子去菜市場，與小販討價還價，挑選最新鮮的蔬菜。午後，哄孩子睡了，她便抓緊時間洗衣、打掃，或者拿起給兒子織了一半的小毛衣，一針一線，細細地編織。傍晚，丈夫下班回來，一家人圍坐在小桌旁吃飯，聽著丈夫說說廠裡的趣聞，看著兒子笨拙地學著用勺子，空氣中瀰漫著飯菜的香氣和尋常的溫馨。

這就是她的生活。與曾經圍繞在陳山河身邊時，那種充斥著緊張、刺激、不安與巨大不確定性的日子，判若雲泥。

偶爾，在電視上或者街談巷議中，聽到關於陳山河案最終進展的訊息，聽到“死刑”、“複核”這樣的字眼，她的心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蟄一下，泛起一絲微麻的酸楚，但也僅此而已。那個曾經在她最無助時遞來手帕、眼神狠厲卻又帶著奇異溫柔的青工；那個後來在北林翻雲覆雨、令人生畏的“山河哥”；那個最終在法庭上平靜認罪、心如死灰的男人……所有的影像，都如同被時光沖刷的舊照片，色彩褪去，只剩下模糊的輪廓，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情。

她沒有恨，也沒有太多的惋惜。那條路是他自己選的，結局，也只能由他自己承擔。她只是慶幸，慶幸自己當年在那條危險的邊界前，最終選擇了退縮，選擇了離開。雖然當時也曾有過不甘和失落，但現在回頭看，那或許是命運對她最仁慈的安排。

有時，抱著兒子在廠區散步，會遇到一些當年的老同事。大家打招呼，聊的都是孩子的功課，豬肉的價錢，或是廠裡最近的效益。沒有人再會提起“陳山河”這個名字，彷彿他從未在這片土地上掀起過驚濤駭浪。這種被世俗煙火氣包裹的、徹底的“遺忘”，讓她感到一種踏實的安寧。

她的丈夫，是個有些木訥的男人，從不追問她的過去。他只是用自己沉默而踏實的方式，為她和孩子撐起了一片小小的、安穩的天空。她知道，這就是她想要的幸福。平凡，瑣碎，卻真實可靠。

推著嬰兒車，走到小路盡頭那棵老槐樹下。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點。兒子在車裡咯咯地笑起來，伸出小手想要抓住那些跳躍的光斑。

李靜停下腳步，俯下身，輕輕擦去兒子嘴角的口水，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一陣微風吹過，帶來遠處廠區隱約的機器轟鳴，還有近處人家炒菜的香味。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是熟悉的生活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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