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他們是知道自己上次既然從這個秘徑逃脫,或許會從這裡襲谷,所以故意將屍體扔在此處,算是對那封戰書的狂妄回應?
倒是像拓跋孤會做的事。
夏琰心中這般想著,矮身去看戎機的屍體。還未將人翻過來,他已看見頸側兩道極深極重的指印。他心沉了一沉。這下手未免太過殘忍了。戎機的脖頸看上去好像整個斷了,頭顱已沒有支撐,軟軟地垂在泥土上。
他小心伸手——心裡越發冷了一冷。果然,七塊頸骨,沒有一塊完好,全數碎了,什麼樣的失足意外也辦不到這樣。他將人翻過來。戎機的雙目還睜著,甚至凸了出來,整張臉大約因為摔落的碰撞,顯得有些歪斜,幾片已然乾涸的血跡和著泥土分散在額頭臉頰,口鼻周圍的血色則更濃更暗些,嘴角的血一直流入脖頸——而咽喉處一片黑淤,即使最淺的部分也比方才看到頸側的指印色澤更深,顯然兇手是正面以重手鎖喉——但這樣重的手,在夏琰至今為止的認知裡,前所未見。
是的,前所未見——即使是當初被馬斯以重手捏住咽喉,幾乎氣絕,也不曾留下過這樣的痕跡。當年在馬斯手下的自己幾近於手無縛雞之力,卻也還是僥倖逃了一條活命,戎機的武功,以夏琰看來,應當不會弱於當年的沈鳳鳴,可是顯然,他在此重手之下,直到死都沒有掙脫出來。
夏琰覺得自己連眼角都要跳動起來。他咬了牙,忍住似乎要沸騰起來的一些什麼,繼續往下看。戎機俯臥過的地方原是一片雜草,已被他壓得貼伏地面,甚至其下的土泥都有些陷落。屍體周圍散落著一些高處落下的斷枝,加之,戎機身上另還有幾處摔傷,很容易判斷,他的確是從山上跌落,或許他的內腑也因此破裂,所以口中淌了大量的血,以至於凝在口唇周圍的血漬特別地厚……
不對。夏琰忽想道。他落下來之前,當然已經死了——人死之後,周身血液不再流動,何況喉管已經被捏斷,頭顱幾乎要與身體分離,就算內腑破裂,血也沒那麼容易從口鼻淌出來。可是——夏琰仔細看,戎機的口中,從外至裡,每一個牙根裡都浸著血——是因為落地時摔斷了鼻骨、跌破了口唇?還是——
他的表情忽然凝了一凝。他已經看見,戎機牙縫的血汙之中,有些什麼東西。
像是……一小塊……皮肉?
他忽然覺得有點壓不住自己,快速起身,呼吸了幾口。邊上的隨行忙道:“君黎大人,要不要緊?”他擺了擺手,重新矮下身,試著將那塊皮肉從戎機的齒間剔出來,可——它卻好像已斷嵌在了其中,徒手自是不易取出,他只能暫且放棄,起身:“你們留兩個人在這裡看好,剩下的回去告訴邵宣也和張庭,按計劃行事,我就不返去了,一會兒從山上過去,到前面等張庭會合。”
幾個隨行應了聲,有一個忍不住問了句:“君黎大人……是不是認得這個人?”
夏琰點了點頭,轉頭又看了眼戎機,方道:“等邵宣也到了此地,讓他多派幾個人把屍體帶上,任務完了之後,帶回臨安。這人頸骨斷裂,抬的時候當心點。”
他沒有再多說,也沒有再試作什麼調查的努力。本來,在他即將要做的這件事面前,一具屍體也並沒那麼重要,何況他與戎機,只不過一面之緣。可是——獨自退出小徑,一步步上山,那並不可見的漸漸升起的太陽將這條山路照得更明瞭些,他的心卻還是如陷入深夜沉沼,一跳一動都那麼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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