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在陽臺角落的竹籃裡翻出一箇舊毛線團。毛線已經鬆散了大半，剩下的部分纏在一起，顏色是暗紅色的，像是褪了很久才退成這種沉穩的舊紅，線頭上還沾著一些細碎的棉絮和灰塵。電子貓蹲在竹籃邊上，看她把毛線團拿起來，鬆散的線頭從籃沿垂下來，在風裡輕輕蕩了一下。程自在從客廳走出來，低頭看了一眼，說我媽以前織毛衣剩下的，一直放在這兒，放了十幾年了。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羊毛的氣味裡混著舊竹籃的乾澀，還有一點很淡的洗衣粉的餘味，像是被洗過的毛線晾乾了又被收起來，收了很多次。它伸出爪子，碰了碰垂下來的線頭，毛線在爪尖上繞了一圈，又鬆開了。沈知白從書房出來，拿起線團看了看，說這是純羊毛的，顏色染得很均勻，應該是正品。程自在說那時候買毛線要挑很久，選顏色，選粗細，選好了才開始織。

下午的時候，雲昭把毛線團放在陽臺上曬了曬，陽光落在暗紅色的毛線上，顏色像是被激活了一樣，露出一點藏在底下的暖意。電子貓蹲在旁邊，看毛線團在竹籃裡一動不動，只有線頭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像一隻很慢的手在撥弄它。程自在搬了把椅子坐在陽臺上，拿起線團，開始把鬆散的部分重新繞緊。他的動作很慢，毛線在手上一圈一圈地繞過去，線頭被一點點收攏，變成一個新的整齊的線團。

電子貓蹲在旁邊看著，一圈一圈，看毛線被收攏，看亂了的線條重新有了秩序。它沒有伸爪子去碰，只是安靜地看著，尾巴繞在腳邊。程自在繞了一小半，停下來，說這線顏色挺好看的，織什麼合適呢。雲昭說織條圍巾吧，線夠長。沈知白說暗紅色配深灰色好看。程自在把繞好的那部分線團放在膝蓋上，想了想，又開始繞剩下的部分。

傍晚的時候，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把毛線團放在竹籃裡的照片貼了上去，暗紅色的毛線在夕陽下泛著溫暖的光，線頭垂在籃沿外側，像是隨時會被抽走。她在下面寫了“舊毛線團”四個字。程自在看了一會兒，說這張拍得好，把線頭的耐心拍出來了。沈知白說也把織毛衣的手拍出來了。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那隻毛線團，又轉頭看了看陽臺竹籃裡那團已經被繞整齊的毛線團，線頭不再垂著了，被緊緊收在線團裡，像是一個被想好了的句子的開頭。

夜深了，月光從陽臺門斜照進來，落在竹籃上。毛線團安靜地待在籃底，暗紅色的輪廓在暗處幾乎看不清了，只有最外面一圈毛線在月光裡泛著一層很淺的絨光。電子貓從客廳走出來，在竹籃旁邊蹲下，沒有去碰那團線，只是聞了聞夜裡毛線散發出來的更加收斂的羊毛氣息。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暗紅色毛線裡最深處的那道顏色一樣，在夜色裡，靜靜地亮著。

它想起程自在說過的話，我媽以前織毛衣剩下的。一個人，在燈下把毛線從線團上抽出來，繞在毛衣針上，一針一針地織，織了大半個冬天，毛衣織好了，線還剩下一團，被收在竹籃裡，放在陽臺角落，和舊報紙和空花盆放在一起，被忘記了十幾年。後來線團被翻出來，被曬過太陽，被繞整齊了，被放在竹籃裡，被一隻貓看著，等著下一根毛衣針，也許明天就有，也許永遠沒有。電子貓把下巴擱在竹籃邊沿上，隔著幾寸的距離感受著毛線在夜風裡微微散發出來的舊暖意。風停了，竹籃沒有動，線團也沒有動，像是整個陽臺都停了下來，和它一起等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