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審室的熒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蘇然把卷宗在桌面上推了半寸，指腹蹭過兩個字的簽名。墨跡邊緣有些暈染，像是落筆時手在發抖。她抬頭看向玻璃對面的女人，對方正用指甲反覆颳著審訊椅的塑膠扶手，那道新添的劃痕裡還嵌著點紅——是上週打翻的印泥殘漬，白小姐，我們核對了第三次口供。蘇然翻開筆錄本，鋼筆在指間轉了半圈，你說莫鴻倒下前，看著你的眼睛說了三個字？

白露的肩膀頓了半秒，指甲猛地掐進掌心。她垂著眼簾，碎髮遮住眉骨，露出的下頜線繃得像根拉緊的弦。是我說錯了。她的聲音比昨天又啞了些，像被砂紙磨過的銅器，當時太亂了，可能是聽錯了。

可你前兩次口供都很肯定。蘇然把錄音筆推到桌沿，紅色錄音鍵還亮著微弱的光，第一次說不是你，第二次補充了語氣，說他的聲音很驚訝，像看到了什麼意外的人。窗外的梧桐葉被秋風卷著拍打玻璃，白露的睫毛跟著顫了顫。蘇然注意到她左手腕上有道淺淡的疤痕，像是被什麼細韌的東西勒過，在蒼白的皮膚上蜿蜒成個不完整的圈，法醫報告出來了。蘇然翻開新的一頁，照片上的莫鴻倒在書房地毯上，左手呈握拳狀，指縫裡夾著半片撕碎的藍色布料。死者背部有兩處挫傷，角度顯示是被人從背後襲擊。但致命傷在胸口，和你描述的爭執時正面刺入吻合。

白露突然抬起頭，眼底泛著青黑，像是熬了整夜。我說過是失手。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壓下去，他撲過來的時候，我手裡的刀就送進去了......我當時腦子一片空白，怎麼可能記得清他說什麼？

蘇然沒接話，轉而抽出份通話記錄。莫鴻死前一小時，曾給一個備註為老地方的號碼打了三通電話，都沒接通。這個號碼登記在一家登出的貿易公司名下，法人代表是莫鴻的遠房侄子，三年前就去了國外。你認識莫偉嗎？蘇然看著白露的瞳孔驟然收縮，莫鴻的侄子，去年偷偷回國，住在城西的老舊小區裡。

白露的手指開始無意識地敲擊桌面，節奏和預審室牆上的掛鐘重合。蘇然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樣子，穿著米白色風衣，指甲修剪得乾淨圓潤，說話時總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那是個在畫廊工作多年，早已習慣用禮貌武裝自己的女人，莫鴻的書房裡少了樣東西。蘇然的聲音放輕了些，他的私人日記，從五年前開始記，每年一本，唯獨少了去年的。

白露的呼吸亂了半拍。她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手指碰到杯壁時才發現水早就涼透了。我不知道。她把杯子重新放回原位，杯底和桌面碰撞發出輕響，我進去的時候，書房已經很亂了。

蘇然翻開法醫的補充報告，指尖劃過其中一行：死者指甲縫裡的藍色布料，含有微量的熒光劑，常見於舞臺服裝。她抬頭時，正好看見白露下意識地拽了拽袖口，那裡露出一小片皮膚，隱約有塊淡青色的印記。

上週三晚上七點到九點，你在哪裡？蘇然忽然換了個話題，畫廊的監控顯示你提前下班，但你說在工作室整理畫具。白露的喉結動了動，像是在吞嚥什麼。我......我去了趟醫院。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胃不舒服。哪家醫院？蘇然追問，鋼筆在紙上懸著，我們查過全市的急診記錄，沒有你的就診資訊。

掛鐘的滴答聲突然變得格外清晰，白露的肩膀開始輕微地發抖。蘇然注意到她風衣第二顆紐扣鬆了線，線頭纏著根極細的銀鏈，鏈尾墜著個小巧的月亮吊墜——和莫鴻書房保險櫃裡找到的照片上，那個二十歲的白露脖子上戴的一模一樣。

照片裡的女孩笑得燦爛，站在莫鴻身邊，背景是五年前的公司年會。蘇然放大照片，發現莫鴻身後的幕布上，彆著塊藍色的舞臺布，邊角處有個同樣的月亮圖案。

莫鴻給你的簡訊裡說把東西帶來，指的是什麼？蘇然把照片推到玻璃對面，是去年的日記，還是......五年前你落在他那裡的東西？白露的視線剛碰到照片就猛地移開，像是被燙到一樣。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蘇然看見血珠慢慢滲出來，滴在審訊椅的塑膠扶手上，和那點紅印混在一起。他說的是......白露的聲音突然哽咽，是他當年逼我籤的協議。

蘇然挑眉。卷宗裡並沒有什麼協議，白露前三次口供也從沒提過。他說只要我把協議還給他，就把照片刪掉。白露的眼淚突然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五年前他就是用那些照片威脅我，現在又來......我沒辦法......她的哭聲越來越大，肩膀劇烈地起伏著。蘇然靜靜地看著，忽然注意到她風衣口袋裡露出個小小的金屬角，像是個隨身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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