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槿站在指揮台上,手指攥著欄杆,指節發白。她看著淵用自己的身體替夏音禾擋箭,看著那些箭矢一根一根扎進他的後背,看著他的黑衣被血浸成更深的顏色,看著他的身體在每一次被射中時微微顫抖卻始終沒有倒下。她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有一次淵被外敵偷襲,受了重傷回來。她當時在暗殿裡發脾氣,因為他把她關得太久了,她摔了茶碗衝他吼:“你怎麼不死在外面?”淵站在門口,捂著腹部的傷口,血從指縫裡往外滲。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看了她一眼,轉身出去了。後來她才知道,那次偷襲的人是衝著她來的。淵怕她出門被盯上才把她留在暗殿裡,一個人出去解決了所有刺客。他回來的時候傷口還在流血,第一個想見的人是她。她讓他去死。他沒有死,第二天照常給她端來了早膳。
白槿的指甲掐進掌心,她強迫自己把視線從淵身上移開,然後她看到了羽辰的側臉。羽辰在笑。不是平時那種溫潤如玉的笑,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表情,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上揚,帶著一種饜足的、殘忍的愉悅。像一隻白鶴終於踩住了掙扎的魚,不急著吃,要先欣賞魚在腳下撲騰的樣子。
“繼續放箭。”羽辰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身邊幾個人能聽見。他的目光鎖定在淵的後背上,鎖定在那些箭矢落下的位置,像在欣賞一幅自己親手繪製的畫作,“我倒要看看他能撐多久。”
白槿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之後又鬆開,整個胸腔都在發涼。她不是第一次發現羽辰的虛偽,之前在偏院裡看他折磨小妖的時候,她告訴自己那是執行族規。後來聽到他要暗算淵的時候,她告訴自己那是羽辰太在意她。可眼前這個人站在崖頂,讓弓箭手一輪一輪地放箭,欣賞著一個用身體為別人擋箭的妖修被射成篩子,然後笑著說“繼續”。這不是虛偽,不是佔有慾,不是小心眼。這就是純粹的惡。披著光明外衣的、毫不遮掩的惡。
箭雨在第十一輪停止了。不是羽辰喊的停,是弓箭手的手臂都酸了。崖邊,淵緩緩鬆開抱著夏音禾的手,身體晃了晃,像一座被白蟻蛀空了的塔。他的後背已經看不到完整的衣料了,只有密密麻麻的箭桿和模糊的血肉。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夏音禾,她毫髮無傷,只是急得滿臉是淚。他用最後的力氣推開她,不是往自己懷裡拉,是往崖外的方向推。他在推她走。
“夏音禾。”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但他還在說,“走。”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崖頂上黑壓壓的人群,面對羽辰,面對那些還在拉弓的弓箭手。他沒有投降,沒有求饒,只是用身體擋住了通往夏音禾的唯一路徑。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亮得驚人,那不是憤怒,不是仇恨,是一種比兩者都更堅硬的決心。來再多箭,他都會站在這裡。
白槿看到夏音禾沒有走。那個花妖從地上爬起來,晃了好幾下才站穩,然後踉蹌著撲到淵身邊,用自己瘦小的身體架住他的胳膊。她在他耳邊喊了什麼,白槿聽不清,但她看到淵的表情變了。那是一種她從未在淵臉上見過的表情,不是被打動,不是心疼,是一種很深的、像是被擊穿了所有防線的東西。他看了夏音禾一眼,然後兩個人一起往崖邊退。
“他們要跳崖!”有人大喊。
羽辰眉頭微皺,抬手凝聚了一道光明法術,光芒在他掌心聚成一柄利刃,朝淵的胸口疾射而去。這是致命一擊。淵已經沒有力氣躲避了,他連站著都勉強。他沒有躲,只是側過身,用身體把夏音禾完全擋住。光明利刃刺入他的左胸,離心口只差一寸。
白槿看到這一幕時,她的身體比意識先動了。她往前邁了一步,想要抬手,想去阻止什麼。然後她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羽辰在施放致命一擊的同時轉頭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很冷,冷到讓她瞬間清醒。他看到了她往前邁的那一步,看到了她想要抬手的動作,看到了她臉上的不忍和憤怒。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後收回了目光。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不在乎你怎麼想。你最好站在原地,什麼都不要做。
白槿停住了。不是被那道目光嚇的,而是她的理智在這一刻背叛了她的本能。她的本能想衝過去,想做點什麼,想在這一生終於有一次不是因為膽小而退縮。但她的理智告訴她,你衝過去能做什麼?你是白鶴族的貴女,是羽辰的未婚妻,你現在站出去,就是在所有人面前背叛白鶴族。她會失去一切,地位、名聲、未婚夫、族人的尊敬。她好不容易才選了一條和前世完全不同的路,選了光明、尊崇、安穩。如果現在衝出去,她就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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