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裡靜得嚇人,只有景帝粗重起來的呼吸聲和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在空氣中交織。他手裡那本薄薄的賬冊,此刻彷彿有千斤重,壓得他心頭沉甸甸,卻又透著一股子豁然開朗的亮堂。
細鹽……白糖……水車……凍瘡膏……
這幾個詞,還有它們背後所代表的含義,如同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裡飛速旋轉。
**細鹽**,那是已經擺在眼前、實實在在的利益,是能充盈國庫、打擊私鹽、穩固國本的利器!光是這一項,林澈那小子就他媽立下了潑天的大功!之前因為對他的偏見和忌憚,自己愣是壓著沒賞,現在想想,確實有點……有點小家子氣了。帝王胸懷,豈能如此狹隘?
**白糖**,雖然還是個沒影兒的畫餅,但那“其甜賽蜜、其白如雪”的誘惑實在太勾人了!萬一……萬一那小子真能搞出來呢?那帶來的利潤,恐怕比細鹽還要恐怖!自己身為皇帝,怎麼能因為一點猜忌,就眼睜睜看著這可能的“金山”跟著一個“將死之人”一起埋進土裡?這他孃的不是跟錢過不去嗎?
**水車**,這事兒之前沒太在意,被靈兒一提,才發覺其妙處。惠及農桑,穩固根基,這是潛移默化的大功德!這小子,心思居然用到了這上面?
而最後,也是最關鍵,像一記悶棍把他徹底打醒的,就是這**凍瘡膏**!
這東西實在是微不足道,根本就值不了幾個大錢,而且它所發放的物件也都是社會最底層的那些苦勞力以及沿街乞討之人罷了。對於那些自命不凡、目中無人且地位尊崇無比的朝中大臣們來說,這樣的事情或許簡直就是如同放屁一般無足輕重吧!然而,恰恰就是這麼一件毫不起眼甚至可以說是微乎其微的小事情,居然宛如一面明亮如鏡般清晰透徹地映照出了那個被世人唾棄為混蛋無賴的林澈那張醜惡嘴臉之下,也許正隱藏著那麼一絲......尚未徹底泯滅殆盡的良知呢?畢竟能夠設身處地去考慮如何減輕農民伯伯勞作時的負擔;能夠發自內心地憐憫窮苦百姓在嚴寒冬日里所遭受的苦難折磨;又或者是即便自身已經陷入極度困境之中仍然不忘囑咐手下去繼續從事這類看似愚蠢至極實則充滿善意與溫情的善舉——如此種種行為表現,難道真的可以將其簡單粗暴地歸結為那種十惡不赦、心懷叵測之徒嗎?就連景帝本人此時此刻都不禁開始對之前自己所下的論斷產生懷疑而感到有些難以自圓其說了。
再加上靈兒剛才那一番有理有據、鞭辟入裡的分析……
“面惡心善”、“胸有丘壑”、“赤子之心”、“家國情懷”……
這些詞安在林澈那小子頭上,怎麼聽怎麼彆扭,但偏偏,又有水車、細鹽、凍瘡膏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給他撐腰!讓你想反駁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景帝感覺自己心裡那桿秤,哐噹一聲,徹底歪了。
之前所有的猶豫、猜忌、權衡,在這鐵一般的事實和女兒犀利的言辭面前,都顯得那麼可笑,那麼……底氣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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