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宮入口如同蟄伏巨獸猛然張開的咽喉,黑洞洞地敞開著,陰冷刺骨的寒氣夾雜著千年塵封的黴朽氣息,一陣陣從中洶湧而出,吹得人衣袂翻飛,肌膚生寒。那深邃的黑暗彷彿具有吞噬心志的魔力,誘人深入,卻又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危險訊號,僅僅是站在入口處,就能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窺視。但此刻,經歷了迷陣困阻、變異獒犬襲擊的團隊,已是人困馬乏,傷痕累累,尤其是徐逸風傷勢沉重,內息紊亂,趙莽左臂流血不止,毒素隱隱蔓延,若貿然進入這未知的地宮,無異於自投羅網,生死難料。每個人都清楚,眼前的入口不僅是通往可能的答案之路,更可能是通向死亡的陷阱。
徐逸風強撐著幾乎要散架的身體,倚靠在殘破的門框上,冰冷的石質透過單薄的衣衫傳來,讓他混沌的意識稍微清醒了些。他目光掃過同伴們疲憊而緊張的面容,看到趙莽因失血和疼痛而扭曲的臉,夏侯琢雖然表面鎮定但眼底的凝重,蔡若兮強忍的擔憂,以及陳文緊抱銅匣、既興奮又不安的神情。他迅速做出了決斷,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在這死寂的寺院中格外清晰:“入口已開,但敵暗我明,地宮內情況未卜,機關暗道、埋伏陷阱恐怕只多不少。我們需得先行休整,處理傷勢,恢復些體力元氣。更重要的是——”他的目光落在陳文小心翼翼捧著的那個鏽跡斑斑的銅匣上,那匣子上的雲雀刻痕在微弱光線下似乎活了過來,“必須儘快弄清楚這銅匣裡的秘密。柳七娘在此留下此物,絕非偶然,或許其中就藏著關乎地宮、關乎黑影會、甚至關乎‘淨塵墟’的關鍵資訊。同時,需防備赫連部或東洋人尾隨而至,此地不宜久留,但更不宜倉促入地宮。我們需要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
眾人對此均無異議。趙莽雖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衝進去找黑影會的人算賬,但也知此刻狀態進去非但幫不上忙,反而會是累贅,只能不甘地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夏侯玦立刻開始物色合適的休整地點,他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斷壁殘垣。他們最終選擇了距離陰森大雄寶殿稍遠的一間相對獨立的偏殿。此殿雖同樣破敗不堪,蛛網遍佈,塵土厚積,但相比其他搖搖欲墜的殿宇,其門窗結構大體完好,屋頂只有一兩處小漏洞,便於遮擋風寒和隱蔽防守,視野也相對開闊,能觀察到寺院入口和大部分院落的動靜,一旦有變,也有周旋的餘地。
趙莽忍著左臂刀傷和新增獒犬齒痕帶來的鑽心疼痛,額角冷汗涔涔,與夏侯琢一同迅速檢查了這間偏殿的結構。殿內原本供奉的佛像早已坍塌,只剩殘破的基座和散落一地的泥塊彩繪。兩人合力,將殿內散落的、早已腐朽的破舊桌椅、斷椽殘木拖拽過來,這些木頭散發著黴爛的氣息。他們七手八腳地堵住了側面一扇搖搖欲墜的窗戶和另一個可能成為潛入點的破洞,只留下正門作為唯一的出入口和觀察孔。做完這些簡易的防禦工事,趙莽已是氣喘吁吁,臉色白得嚇人,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下來,左臂的傷口因為用力而再次滲出血跡,染紅了臨時包紮的布條。夏侯琢示意他別動,開始仔細檢查他的傷勢。
夏侯琢面色凝重,小心翼翼地解開趙莽之前草草包紮的、已經被血汙浸透的布條。隨著布條揭開,一股更濃的血腥味和隱隱的腐臭味散發出來。只見左臂上那道被黑衣人首領所賜的刀傷皮肉猙獰外翻,深可見骨,周圍的肌肉因為劇烈運動和失血而腫脹發紫,而新增的獒犬齒痕更是烏黑髮亮,傷口邊緣呈現出不祥的灰敗色,顯然帶有毒素。夏侯琢倒吸一口涼氣,沉聲道:“莽兄,這獒犬的牙齒恐怕帶了某種混合毒素,毒性猛烈,需立刻放血清毒!耽擱久了,只怕這條胳膊……”後面的話他沒說,但趙莽已經明白。他咬緊牙關,額頭青筋暴起,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沒事,夏侯,你動手便是,老子挺得住!”夏侯琢不再多言,取出隨身攜帶的、用鹿皮包裹的鋒利小刀,在火摺子上仔細燎過消毒,然後手法精準而迅速地劃開齒痕周圍發黑的皮膚。烏黑粘稠、帶著刺鼻腥臭的血液頓時湧出,滴落在積滿灰塵的地面上。趙莽渾身肌肉繃緊,硬是沒哼一聲,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額頭上不斷滾落的汗珠顯示著他正承受的巨大痛苦。夏侯琢擠壓傷口周圍,直到流出的血液顏色轉為鮮紅,才迅速撒上特效的金瘡藥和解毒散,這些藥粉一接觸傷口,便發出輕微的“嗤嗤”聲,趙莽忍不住悶哼了一下。接著,夏侯琢用乾淨的繃帶重新仔細包紮好,動作嫻熟利落,盡顯醫者本色。處理完趙莽的傷口,他又依次檢查了其他人,給每人分發了提神醒腦、抵禦地底可能存在的瘴氣的藥丸,囑咐大家儘快服下,以應對接下來的挑戰。
徐逸風靠坐在相對乾燥的牆角,儘量遠離門口的寒風。他緊閉雙目,長長的睫毛在蒼白如紙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他努力調勻呼吸,試圖引導體內那絲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的內息,去平復因強行感應地氣、動用“鎮淵石”而再次隱隱躁動、幾近失控的能量反噬。那股力量在他經脈中橫衝直撞,如同脫韁的野馬,每一次試圖安撫都帶來針扎般的劇痛和靈魂層面的眩暈。他的臉色在從屋頂漏洞透下的慘淡月光映照下,依舊蒼白得嚇人,緊蹙的眉頭和微微顫抖的眼睫,無不顯示著這個過程極其艱難痛苦,彷彿在懸崖邊緣行走,稍有不慎便會墜入萬丈深淵,萬劫不復。他必須儘快恢復哪怕一點點戰鬥力,地宮之行,兇險莫測。
蔡若兮將水囊輕輕遞到徐逸風唇邊,喂他抿了一小口清水。看著他虛弱的樣子,她的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充滿了化不開的擔憂與憐惜。她知道徐逸風揹負的東西遠比他們任何人都要沉重,那份來自家族和“淵府”的責任,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見他暫時無事,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她才將注意力轉向了此刻最關鍵的物品——那個被陳文緊緊抱著的銅匣,以及即將開始破解它的夏侯琢。
陳文幾乎是一進入這相對安全的環境,就迫不及待地找了個稍微平整的斷石作為臨時桌案,小心翼翼地將那個佈滿銅綠、沉澱著歲月痕跡的匣子放在上面。他掏出隨身攜帶的軟布,像是對待稀世珍寶一樣,仔細地擦拭著匣子表面的灰塵和鏽跡,眼鏡後的雙眼閃爍著極度興奮與專注的光芒,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眼前這個小小的銅匣,以及它可能蘊含的驚天秘密。
夏侯琢處理完眾人的傷勢,也走了過來,他搖著那把從不離身的紙扇,但眼神已經沒有了平日的戲謔,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業的審慎。他仔細端詳著銅匣上的“雀舌鎖”,那雲雀刻痕栩栩如生,鎖孔深邃。“嘖,柳七娘不愧是機關妙手,這‘雀舌鎖’看似小巧,內裡乾坤卻不小。”他用手指輕輕觸控著鎖身,感受著那冰涼的金屬觸感和極其細微的機括縫隙,“這種鎖並非靠鑰匙的齒痕開啟,而是依靠對內部簧片機關的精確感知和順序觸發,蠻力或者尋常撬鎖技巧根本無用,反而會觸發自毀機制。”
陳文雖然對機關鎖不甚瞭解,但也知道其精妙,連忙道:“夏侯兄,全靠你了!這匣中之物,恐怕至關重要!”他的聲音因為期待而有些顫抖。
夏侯琢點點頭,收起了紙扇,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結構異常精巧、佈滿精密刻度與可滑動算珠的黃銅圓盤——正是他那件名為“璇璣盤”的寶貝。他並未立刻動手,而是先借著微弱的光線,從不同角度仔細觀察“雀舌鎖”的結構,甚至俯下身,輕輕對著鎖孔吹了口氣,側耳傾聽內部極細微的迴響。然後,他又從自己的百寶囊中取出了幾樣特製的工具:一根細如髮絲卻極具韌性的探針,一端帶著微小的鉤爪;一把打磨得極其光滑的玉質小鑷子;還有幾根不同粗細、頂端形狀各異的金屬絲。他深吸一口氣,整個人的氣質為之一變,變得無比沉靜和專注,彷彿進入了一種忘我的狀態。
只見他將那根極細的探針緩緩探入鎖孔,動作輕柔得如同撫摸情人的臉頰,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了指尖傳來的細微觸感上。他在與鎖芯內的機關進行一場無聲的對話,透過探針感受著每一個簧片的位置、彈性和彼此之間的聯動關係。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變得緩慢,偏殿內只剩下眾人壓抑的呼吸聲和窗外呼嘯而過的、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山風。趙莽忍著痛,警惕地注視著門外漆黑的院落;蔡若兮則緊張地看著夏侯琢的動作,雙手不自覺地絞在一起;陳文更是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把鎖。
夏侯琢的額頭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這“雀舌鎖”的複雜程度超乎他的想象。他時而停下,用手指輕輕撥動“璇璣盤”上的算珠,進行快速的推演計算,尋找著簧片觸發的正確順序和力道。突然,他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動,動作流暢而精準,緊接著,只聽鎖芯內部傳來連續三聲極其輕微、卻清晰可聞的“咔、噠、嗒”脆響!那聲音在寂靜的偏殿中如同仙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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