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蜿蜒向前,越往王城深處,周遭愈顯靜穆。古柏濃廕庇日,將天光剪得細碎,落在冰冷的石板上,映著兩人筆挺的身影,腳步聲沉篤,一聲一聲敲在宮道里,也敲在阮峰的心上。他指尖始終貼在衣兜暗袋處,掌腹摩挲著禮單正單的紙邊,素色常服的衣襟被風輕掀,又被他不動聲色地按平,脊背繃得筆直,垂目斂神,只餘光跟著劉中光的腳步,半步不逾。
行至一處硃紅廊柱圍合的前庭,此處便是漢武殿外的候見區,與殿門僅隔一道雕花玉欄。前庭內無多餘陳設,唯有兩列鎏金宮燈立在廊下,燈影未燃,卻已透著皇家規制的森嚴。幾名內廷侍官垂首立在玉欄旁,皆是一身素色錦服,身姿恭謹,見劉中光與阮峰走來,無一人抬眼,只一人輕步迎上,聲音壓得極低,無半分波瀾:“劉將軍,阮先生,且在此靜候,內廷傳呼即至。”
劉中光微微頷首,引阮峰立在前庭正中偏左的位置,正是覲見者專屬的候立處。他一身將官制式常服,肩章在蔭涼裡泛著冷光,依舊是筆挺如松的姿態,垂目平視前方,周身氣場沉凝,不發一語。阮峰立在他身側稍後半步,目光落於腳下青石板的紋路,不敢亂瞟,鼻尖縈繞著淡淡的龍涎香,應是從漢武殿內飄出,清冽卻厚重,與這王城的威儀相融,壓得人呼吸都不自覺放輕。
前庭內靜得落針可聞,遠處偶爾傳來內廷勤務人員輕緩的腳步聲,皆是行至廊柱便止步,垂首躬身,待兩人走過才敢繼續前行。阮峰心底反覆覆盤著劉中光教的禮節,左手覆右的手勢、躬身至腰的弧度,一一在腦海裡過遍,衣兜內的禮單正單似有千鈞,貼著心口,隨呼吸輕輕起伏。他知道,這方寸候見區,便是覲見前最後的平靜,跨進那道玉欄,便是直面漢王劉衛東的時刻,南越的後續,便繫於這一場覲見之中。
不知候了多久,一道清越卻鄭重的傳呼聲從漢武殿方向傳來,越過玉欄,落在前庭:“陛下有旨,宣劉中光、阮峰入殿——”
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性,在靜穆的前庭裡格外清晰。
劉中光身形微振,率先抬步,沉聲道:“隨我來。”
阮峰應聲,指尖再按了按衣兜,確認禮單穩妥,抬步緊隨其後,腳步輕緩卻堅定。越過雕花玉欄,便是漢武殿的丹陛前庭,入目便是鋪天蓋地的金碧輝煌——兩噸黃金融作鎏金飾件遍覆殿宇,丹陛以整料鍛金為基,浮雕雍容牡丹與虯勁纏枝,金紋深淺交錯,在天光下泛著冷冽而厚重的光澤;殿柱裹金、廊簷鑲金,連地面金磚皆鎏金為面,光潤如鏡,能映出人影鬢髮,每一處細節都精緻到毛髮可見,富貴與莊嚴交織,凝成一股無形的威壓。
殿門敞闊,天光傾瀉而入,與殿內金輝相融,映得金磚地面亮如鏡面。劉中光引著阮峰,一步步踏上丹陛前庭的金磚,靴底觸地,清越的聲響在殿宇前盪開,無半分輕佻。行至丹陛之下三丈處,劉中光陡然收步,阮峰亦即刻停身,二人並肩而立,周身氣息瞬間斂至極致。
無需多言,兩人同時拱手行禮道:
“臣劉中光,引阮峰覲見,參見陛下,願陛下安康。”劉中光的聲音肅然沉厚,字字叩地,帶著臣子對帝王的絕對恭敬。
阮峰緊隨其後,聲線謙卑卻沉穩,將心底的敬畏盡數融於話語之中:“南越阮峰,參見陛下,願陛下安康。”
禮畢,二人依舊躬身垂首,靜立原地,不敢有半分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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