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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際會:楊儀傳_第576章 介紹身世(1)

夕陽的餘暉,如同稀釋了的陳舊血漿,緩慢地、黏稠地透過供銷社高窗上破損的窗紙和木格,斜斜地切割進來。光束中,無數細微的塵埃在無聲狂舞,最終落在滿是狼藉的水磨石上——打翻的茶碗碎片、凌亂的腳印、幾灘已然發暗變黑、尚未完全乾涸的血跡,以及那被丟棄在地、沾了塵土的蛋糕油紙。空氣裡混雜著鐵鏽般的血腥氣、汗液的酸餿、淚水的鹹澀,以及塵土殘餘的味道,還有一種類似於陳年庫房開啟時湧出的、陳舊信仰腐爛後的空洞氣息。然而,那股盤踞此地三百年、如附骨之疽般糾纏著每一代姜氏族人的、名為“復國”的絕望與仇恨,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精神桎梏,卻已然煙消雲散,彷彿從未存在過。地上的人們,或癱坐,或跪伏,或依牆而立,一個個鬢髮散亂,衣衫不整,臉上淚痕與汙跡縱橫,形容枯槁如經霜的野草。可他們的眼神,卻與這副狼狽軀殼截然不同——那是一種被狂風驟雨徹底洗刷過後的、近乎虛脫的清明,如同暴雨初歇後褪去陰霾的天空,雖然空蕩蕩的,卻終於透進了天光,清澈得令人心悸,也脆弱得令人擔憂。

你緩緩吐出一口悠長的氣息,彷彿也將胸中積鬱的某種無形塊壘一併吐出。你邁開腳步,靴底輕輕踏過沾染了血漬的泥地,來到依舊保持著跪姿、頭顱深埋、雙肩仍在微微顫抖的姜雲帆面前。他身前那灘暗紅色的血,邊緣已經開始凝固發黑,在昏黃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釉色。你沒有絲毫猶豫或嫌惡,俯下身,伸出雙手,穩穩地、有力地托住了他的雙臂。你的動作並不迅疾,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彷彿扶起的不僅僅是一個瀕臨崩潰的年輕人的軀體,更是他那已然被殘酷真相碾得支離破碎、幾乎要隨風散去的靈魂。

“過去的,”你的聲音不高,卻異常平穩,每一個字都像經過精心打磨的溫玉,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清晰地送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就讓它徹底過去吧。沉溺於舊日的骸骨,除了滋生蛆蟲,開不出任何一朵新花。”

你的手臂用力,將姜雲帆從地上攙扶起來。他的身體很重,像灌了鉛,又很輕,像一具空殼。他順著你的力道站直,雙腿仍在輕微打顫,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上還沾著乾涸的血痂,但那雙曾經充滿了偏執火焰,又一度化為死灰的眼睛,此刻正艱難地、一點點地重新聚焦,望向你。

“從這一刻起,”你的目光平靜地迎上他,也掃過其他紛紛抬起頭、神情複雜望過來的姜氏族人,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辯,“你們不再是‘前朝餘孽’,不再是被追捕的‘欽犯’,更不是某個早已化作塵土的暴君陰影下苟延殘喘的幽靈。你們只是你們自己。有名有姓,有血有肉,可以走在陽光下,可以為自己而活的——人。”

“我們……只是我們自己……”姜雲帆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風箱。他眼中那片荒蕪的廢墟上,彷彿有一粒微弱的火種被投入,開始艱難地搖曳、發光。是啊,不再是揹負著沉重姓氏和國仇家恨的符號,不再是祖先錯誤決策的殉葬品,只是“自己”。這個念頭簡單到近乎樸素,甚至有些蒼白,可對於在黑暗中蜷縮了三百年的靈魂而言,卻奢侈得像一個遙不可及的幻夢。此刻,這幻夢被你的話語賦予了真實的輪廓,帶來一陣近乎眩暈的、失重般的輕鬆,以及隨之而來的、巨大的釋然與茫然——卸下了三百年的枷鎖,他們該往何處去?

你似乎看穿了他們這份初獲“自由”後的無措,輕輕拍了拍姜雲帆依舊冰涼顫抖的肩膀,那動作帶著長輩對子侄般的安撫意味,也蘊含著一種堅定的支撐。你鬆開手,退後半步,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寫滿疲憊、悲傷、釋然以及深深困惑的臉龐。供銷社內光線愈發昏暗,但眾人的眼睛卻在昏暗中微微發亮,如同曠野中悄然點起的、微弱的篝火。

你清了一下喉嚨,聲音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奇特的吸引力,將所有人飄散的思緒瞬間拉回。

“說了這麼多陳年舊事,談了這麼多虛無縹緲的大道理,”你的語氣恢復了之前那種近乎閒聊的平靜,卻又暗藏機鋒,“我想,大家心裡頭,一定還有個挖瘩沒解開,好奇得緊,卻又不敢,或者不知該如何問出口吧?”

眾人一怔,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你身上,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連癱坐在角落、彷彿又蒼老了二十歲的姜尚,也勉力抬起了昏花的老眼。

你微微歪了歪頭,目光掠過姜雲帆,掠過姜玉芝,掠過每一個神情緊張的族人,最終,彷彿隨意地落在了虛空中的某一點,語氣卻驟然轉冷,如同臘月屋簷下懸著的冰稜:

“你們一定在想,我,楊儀,或者按血緣說,那個本該叫‘姜儀’的人,為什麼能對同出一脈的瑞王府下那樣的狠手?為什麼能毫不留情地,將我那生物學上的父親,瑞王姜衍,送上西天,甚至親手處決?”

“生物學上的父親”——這個古怪又精準的詞,讓所有人心中一凜。它冷酷地剝離了溫情脈脈的倫理面紗,只剩下赤裸裸的血緣紐帶,而這紐帶,此刻正被你用最殘忍的方式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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