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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香香_第100章 紮根(1987年夏)(1)

應下了張老栓的哀求,那個“走”字,就像塊咽不下去的硬骨頭,卡在了我嗓子眼裡。我把掉在地上的包袱撿起來,沒再開啟,直接塞到了炕蓆最底下,眼不見為淨。那幾塊錢,那對金耳環,那面古銅鏡,都成了壓箱底的物件,不知道啥時候才能再見天日。

不走了,就得活。可這個家,咋活?

院子裡,張左明還是那副鬼樣子,整天遊魂似的晃盪,餓了就扒拉點冷食,困了隨地一躺,屎尿有時候都拉在褲襠裡,臭氣熏天。西屋的小花,瘦得像只小貓,哭聲都跟蚊子哼哼似的,得時刻操心著喂米湯,別讓她餓死、凍死。張老栓呢,自打那天跪完,好像把最後一點精氣神都用完了,變得更蔫兒了,整天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眼神空茫茫的,問他十句,也憋不出一個屁來。這個家,裡裡外外,就剩我一個能喘口明白氣兒的。

指望不上別人,就只能指望自己這雙手。

天還沒亮透,我就爬起來。先把頭天晚上熬好的、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用小勺子,一點點餵給小花。這孩子餓狠了,小嘴嚅動著,咽得急,有時候嗆得直咳嗽。喂完她,還得趕緊去瞅瞅張左明。他有時候睡在柴火堆裡,有時候蜷在院牆根下,得把他弄醒,好歹塞點東西進肚,不然真能餓死。

力力也懂事了不少,跟在我屁股後頭,幫我遞個碗,拿個柴火。看著兒子小小年紀,就要跟著我操心這些,我這心裡,就像被針扎一樣疼。

伺候完這一大一小兩個“活寶”,我就得去忙活地裡那點指望。王桂花留下的那點自留地,荒草長得比苗還高。我扛起鋤頭,頂著日頭,一壟一壟地鋤草,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澀得生疼。衣服溼了幹,幹了又溼,後背上結了一層白花花的鹽鹼。

晌午回來,也顧不上歇口氣,趕緊生火做飯。鍋裡沒幾粒米,多是野菜、紅薯葉子,撒把鹽,就是一頓。張老栓蹲在門口,默默地吃。張左明抓起來就往嘴裡塞,吃得滿臉都是。力力乖乖地坐在我旁邊,小口小口地吃著。小花還得我一口一口地喂。

下午,要是地裡活不忙,我就拿出我的針線簸籮。這是我現在唯一能掙點零花錢的門路了。給村裡人縫縫補補,改件衣服,納雙鞋底。報酬少得可憐,有時候是幾個雞蛋,有時候是一小碗雜糧,偶爾能有幾毛錢。每一分,我都小心翼翼地收好,那是我們活下去的指望。

日子,就像老牛拉破車,吱吱嘎嘎地往前挪。累,是真累。從睜眼忙到閉眼,骨頭縫裡都透著痠疼。苦,也是真苦。鍋裡難得見點油腥,一年到頭也吃不上一頓肉。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天,我也會問自己:吳香香,你圖個啥?為啥要留下來受這份罪?

可每當這時,力力睡著後均勻的呼吸聲,小花吃飽後滿足的吧唧嘴,甚至張左明偶爾安靜下來不鬧騰的時候,又會讓我覺得,這一切,好像又有那麼一點點意義。

我不是菩薩,沒那麼多善心。我留下,多半是為了力力,為了給他一個好歹能遮風擋雨的地方,也為了那點被張老栓哭出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責任。看著小花一天天有點活氣,小臉沒那麼蠟黃了,我心裡也會莫名其妙地鬆一口氣。畢竟,是條命啊。

張老栓倒是說話算話,家裡的事,再也不插手。我讓他去挑水,他就默默地去挑水;我讓他看著點張左明,他就蹲在旁邊看著。有時候,他會偷偷摘幾個野果子,塞給力力,或者默默地把院牆塌了的一角用泥巴糊上。我們之間話很少,但那種你死我活的敵對,好像隨著王桂花的死,也慢慢淡了。剩下的,更像是一種搭夥過日子、互相依偎著取暖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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