滯澀的流淌。

像是一股摻雜了太多雜質的、粘稠的蜂蜜，在乾涸的河床裡艱難地向前蠕動一寸，便要消耗數倍於平常的氣力，與無形的河岸摩擦，發出只有心神才能聽見的、令人煩躁的“沙沙”聲。凌雲盤膝坐在水榭旁一間靜室的蒲團上，身下是清涼的竹蓆，空氣中瀰漫著“靜心雪芽”殘留的淡雅茶香，以及洛璃離開前點燃的一小截寧神香那清冽微辛的氣息。這環境比黑水坊好上千百倍，足以讓任何修士心無旁騖地入定。

但他體內的狀況，卻與這外表的寧靜截然相反。

意識沉入丹田。那尊比之前凝實、高大了一圈的混沌元嬰，正懸浮在中央，表面灰濛濛的混沌道韻流轉不息，內蘊的五色光華以一種初步成型的、緩慢而堅定的節奏迴圈往復，生生不息。這正是煉虛中期穩固、五行小迴圈建立的表現。然而，在元嬰的左掌上方，那枚被初步煉化、呈現出“亮紅色”的“地肺毒火”道種雛形，此刻卻像一顆不穩定的、內裡岩漿翻湧的小太陽，光芒時明時暗，不時有一縷極其細微、卻暴戾無比的暗紅色火毒，如同毒蛇的信子，從“太陽”表面猛地竄出，試圖掙脫混沌道韻和周圍“水”、“土”道種的壓制，灼燒、侵蝕附近的元嬰本體和經脈。

每一次火毒竄動，凌雲都感覺左半身的經脈傳來一陣針扎似的、混合了灼痛與麻痺的奇異痛感，皮膚下的血管微微發燙，甚至能“聞”到一絲自身血肉被高溫炙烤的、極其淡薄的焦糊味。這是強行收取、又未經徹底淬鍊淨化的“地肺毒火”本源中，那些最深層的雜質和暴戾意志在作祟。之前戰鬥和突破時，靠著混沌道韻和玄冥真水的強行壓制與疏導，暫時無礙，但一旦靜下來，這些隱患便如沉渣泛起。

必須徹底煉化，祛除火毒，穩固火行。否則與人動手，關鍵時刻反噬，後果不堪設想。距離拍賣會還有三日，時間緊迫，但足以完成初步的淬鍊。

凌雲深吸一口氣，靜室內清冽的空氣湧入肺葉，稍稍壓下了經脈的不適。他摒棄雜念，心神完全沉入對“地肺毒火”的煉化中。

他沒有再呼叫“玄冥真水”去強行壓制——那只是治標，且長久下去可能導致水火失衡。他選擇的是最笨拙、也最根本的方法——以混沌元嬰自身精純的混沌道韻為“爐”，以初步成型的五行小迴圈為“薪”與“錘”，對那團“亮紅火焰”進行最細緻、最緩慢的“內煉”。

意念化作無數比髮絲還要纖細千萬倍的“觸鬚”，包裹著精純平和的混沌之氣，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絲絲、一縷縷地滲入“亮紅火焰”內部。他要做的，不是粗暴地抹去那些暴戾的火毒雜質，而是以混沌道韻那“包容萬物、演化萬法”的特性，去“理解”、“解析”、然後“同化”它們。將其中純粹的、屬於“火”的爆裂、文明、焚滅、新生的道韻剝離出來，融入火行迴圈；而將那些因地質毒氣、生靈怨念、漫長歲月扭曲而形成的“暴戾”、“陰毒”、“混亂”的雜質意志，則以混沌道韻包裹、消磨、最終化為最本源的、無害的駁雜能量，緩緩排出體外。

這是一個水磨工夫，對心神的消耗極大。很快，凌雲的額頭就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呼吸變得悠長而沉重，身體表面甚至開始蒸騰起極其稀薄的、帶著淡淡腥臭的黑紅色霧氣——那是被淬鍊排出的火毒雜質。靜室內寧神香的清冽微辛氣味，與這淡淡的焦臭混合，形成一種奇特的味道。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的天光由明亮轉為昏黃，又漸漸被深藍的夜幕取代。水榭庭院中，那方小池的水面倒映出幾點疏星，以及一輪剛剛升起的、不算很圓的明月，月光清冷，透過靜室的窗格，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靜室外隱約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和低語，是石昊和葉清雪在輪流警戒，以及蘇小蠻壓低聲音的詢問。影七被安置在隔壁，氣息微弱但平穩，洛璃離開前以琴音在他周圍佈下了一層極淡的、帶著淨化寧神效果的音波結界，暫時穩住了他的傷勢。整個“聽雨軒”籠罩在一層強大而隱蔽的陣法中，隔絕了外界的窺探與喧囂，提供著難得的安寧。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更久。凌雲體表蒸騰的黑紅色霧氣漸漸變得稀薄、透明，最終徹底消失。經脈中那種針扎灼痛感也大大減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潤的、如同浸泡在溫泉中的舒適暖意，從左半身緩緩瀰漫開來。丹田內，那團“亮紅火焰”的體積縮小了約三分之一，但光芒卻變得穩定、純粹、內斂，顏色也從之前的亮紅，向著一種更深沉、更凝練的、如同地心熔岩般的“暗金紅”轉變。火焰內部再無雜質黑氣竄動，而是溫順地圍繞著混沌元嬰的左掌緩緩旋轉，與右掌上方的“玄冥真水”道種，透過元嬰胸口的“土行虛影”為中介，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的呼應。五行小迴圈中，“火”行的環節，明顯凝實、穩固了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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