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的燭火燃得正旺,跳動的火焰將李世民的影子拉得老長,重重地投在滿牆的《貞觀律》刻石上,像一尊沉默而威嚴的巨獸,俯瞰著殿內的一切。他手裡緊緊捏著尉遲恭剛剛呈上來的供詞,那張粗糙的羊皮紙邊緣已被捏得發皺變形,上面 “太子殿下” 四個字被指腹反覆摩挲,幾乎要透過墨跡,將那逆子從字裡行間生生揪出來。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龍涎香,卻絲毫壓不住那份即將爆發的怒火。
“陛下,這是從火場找到的火油樣本,還有三枚東宮翊衛的腰牌,請陛下過目。” 尉遲恭單膝跪地,脊樑挺得筆直,面前紫檀木托盤上的黑陶瓶裡,殘留的油渣泛著詭異的暗黃色光澤,三枚黃銅腰牌在燭火的映照下閃著冰冷的光,與那份供詞擺在一起,構成了一組刺眼而確鑿的證據鏈,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李世民沒有看他,目光依舊死死地釘在供詞上。死士那歪歪扭扭的字跡,此刻卻字字如刀,尤其是 “就算燒不死也要讓他交不了差” 這句話,像一根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眼底,讓那裡瞬間充血泛紅。三個月來,關於禁苑胡椒苗田的怪事接連不斷:先是有人偷偷撒下石灰損毀幼苗,接著是突如其來的蟲害大規模爆發,然後是灌溉渠被人惡意堵塞導致缺水,如今竟發展到縱火這般瘋狂的地步 ——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東宮,只是每次都被 “太子失察”“下屬妄為” 的藉口搪塞過去,甚至還在朝會上刻意維護李承乾的顏面,生怕儲君的聲望受到絲毫損傷。
“逆子!” 一聲怒吼猛地從李世民口中爆發,撞在殿頂的梁木上,震得燭火劇烈搖晃,光影在牆壁上瘋狂舞動。他猛地抬手,御案上堆疊如山的奏摺 “嘩啦” 一聲全部被掃落在地,青瓷筆洗也應聲摔在金磚上,清脆的碎裂聲過後,墨汁濺得到處都是,在明黃的龍紋地毯上暈開一朵朵醜陋的黑花,宛如雪地裡綻開的血痕。
“陛下息怒!” 長孫無忌從角落的陰影裡快步走出,他今夜本在偏殿的值房待命,聽到甘露殿內的動靜便知大事不好。老臣的手指緊緊攥著朝服上的玉帶,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連帶著聲音都有些發顫,“龍體要緊啊陛下,莫要為這逆子氣壞了身子,不值得。” 他小心翼翼地彎腰去扶李世民顫抖的手臂,掌心觸到的龍袍溼冷一片,竟是被冷汗浸透的,可見陛下此刻的震怒與痛心。
李世民猛地甩開他的手,力道之大讓長孫無忌踉蹌了一下。他指著托盤上的證據,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胸口劇烈起伏著,錦袍下的肋骨因急促的呼吸而根根分明:“息怒?你讓朕怎麼息怒?”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從石灰撒苗到縱火焚棚,樁樁件件,哪一樣離得開他李承乾?朕還處處為他遮掩,怕他東宮失了顏面,怕朝臣議論儲君德行有虧!可他呢?他就是這麼回報朕的?啊?”
最後一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震得殿外槐樹上的夜鳥撲稜稜飛起,劃破了寂靜的夜空。尉遲恭跪在地上,低垂的頭顱能清晰地看到陛下腳邊蔓延的墨汁,像一股黑色的潮水,正一點點吞噬著這金碧輝煌的宮殿。他跟著李世民南征北戰了半輩子,見過陛下怒斬叛將時的雷霆狠厲,見過陛下痛失魏徵時的悲慟欲絕,卻從未見過如此混雜著失望、憤怒與痛心的眼神 —— 那裡面,有父愛的碎裂,更有帝王尊嚴被狠狠踐踏的痛楚。
“房玄齡呢?傳他來!” 李世民突然轉向殿門,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侍立在殿外的小太監早已嚇得面無人色,聽到旨意後連滾帶爬地去傳旨,那慌亂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宮道上格外刺耳。片刻後,穿著素色便服的房玄齡匆匆趕來,老相爺顯然是被從睡夢中叫醒的,髮髻有些散亂,眼角還帶著些許睡意,卻依舊保持著慣有的鎮定。當他看到殿內的滿地狼藉和陛下鐵青的臉色時,心裡便已大致有了數,臉上的睡意瞬間消散無蹤。
“陛下。” 房玄齡躬身行禮,動作一絲不苟,目光卻飛快地掃過托盤上的證據,最後落在那枚刻著 “丙字廿三號” 的腰牌上,眼神猛地暗了暗,眉頭也幾不可察地皺了起來。
“玄齡,你看看!你自己看看!” 李世民將供詞狠狠扔過去,羊皮紙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輕飄飄地落在房玄齡腳邊,“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儲君!為了打壓一個種胡椒的臣子,竟然動用軍械火油,派死士縱火行兇!這是儲君該做的事嗎?這簡直是要毀了朕的江山啊!”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絕望與憤怒,彷彿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房玄齡彎腰撿起供詞,展開後逐字逐句地細看。燭火在他蒼老的臉上跳動,將那深深的皺紋裡隱藏的憂慮照得一清二楚。他曾是東宮的太子太師,親手教過李承乾《論語》《孫子兵法》,看著那孩子從牙牙學語的聰慧少年長成如今的模樣,心裡像被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疼得喘不過氣來。
“陛下,” 房玄齡的聲音異常沉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太子行事如此極端狠辣,已失儲君應有的仁厚氣度,長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啊。” 這句話的分量極重,幾乎是在朝堂之外,第一次有人如此明確地暗示廢儲 —— 在講究 “嫡長子繼承製” 的大唐,說出這樣的話,需要莫大的勇氣和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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