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洞外山林的風聲、遠處偶爾傳來的、分不清是野獸還是潰兵的隱約聲響,都成了狼半夢半醒間警戒的背景音。懷中的瓷瓶已然冷卻,如同尋常的粗陶。唯有腰間那截潔白葦杆,持續散發著溫潤的微光和草木清香,像黑暗中的小小燈塔,微弱卻堅定地對抗著洞穴的陰冷與絕望。
狼強迫自己保持著最低限度的清醒,每一次江淮呼吸頻率的細微變化,洞外風吹草動的異常,都會讓他驟然繃緊神經。失血和疲憊如同跗骨之蛆,蠶食著他的意志。好幾次,他幾乎要徹底陷入昏迷,都是指尖觸碰到葦杆那溫潤的質感,才將他從沉淪的邊緣拉回。
時間在痛苦的煎熬中緩慢流逝。不知過了多久,第一縷慘淡的灰白光線,終於透過藤蔓縫隙,擠進了洞穴。
狼的獨眼立刻睜開,佈滿血絲,卻銳利如初。他沒有立刻動彈,而是先仔細傾聽。洞外只有清晨的鳥鳴和風聲,沒有異常的腳步聲或兵刃碰撞聲。他這才緩緩活動了一下幾乎僵硬的四肢,劇痛隨之而來,但比昨夜純粹的虛脫感要好一些。
他首先看向江淮。
江淮依舊昏迷,臉色比昨夜似乎又好了一點點,那幾乎透明的蒼白褪去少許,呼吸雖然微弱,但更加悠長穩定。狼小心地解開江淮胸前簡陋的樹葉敷料,檢查那猙獰的碳化傷疤——沒有惡化,也沒有癒合,維持著一種脆弱的“凝固”狀態。背後的抓傷紅腫依舊,但未見流膿,似乎也被某種力量(或許是神龕殘留的淨化效應,或許是葦杆汁液的滋養)抑制住了炎症的爆發。
狼稍稍鬆了口氣。他再次折斷一小截葦杆嫩尖,擠出汁液混合溪水,給江淮喂下。這一次,江淮的吞嚥動作似乎順暢了一些。
然後,狼才處理自己的傷口。解開浸透血汙的布條,傷口邊緣已經微微發白、腫脹,是發炎的跡象。他強忍著,用冰冷的溪水反覆沖洗,直到傷口露出鮮紅的血肉,然後用最後一點相對乾淨的布條重新包紮。整個過程他一聲不吭,只有額角滾落的汗珠和微微顫抖的手指洩露了痛苦。
做完這些,他走出洞穴,檢查昨晚設下的繩套陷阱。運氣不佳,陷阱空置,只有幾片被風吹落的葉子。他只得再次尋找野果和可食用的嫩芽、根莖,勉強果腹。
回到洞穴,他坐在江淮身邊,一邊慢慢咀嚼著酸澀的野果,一邊將瓷瓶和葦杆都拿在手中,藉著晨光仔細觀察。
瓷瓶半焦,瓶身的紋路徹底無法辨認。瓶底那曾發光的暗紅沉澱,此刻也只是一小撮不起眼的灰燼。它與神龕的共鳴已然消失,彷彿完成了使命。但它來自弦一郎,這是唯一明確的線索。弦一郎最後留下它,是否預見到了他們可能會到達那裡?還是僅僅是無心插柳?
而潔白葦杆……狼輕輕摩挲著它光滑的表面。這不是凡物。它在神龕前突然出現,具有療愈和滋養的功效,且與那古老祭祀場所氣息相通。它會是傳說中的“淨葦”嗎?在某些極其古老的淤加美或葦名傳說中,用於淨化汙穢、溝通神靈的聖物?如果真是如此,它對江淮體內殘留的變若水力量、龍胤殘響,乃至雷電造成的損傷,或許有持續的淨化緩和作用。
但這只是猜測。而且,葦杆只有一截,汁液有限,用一點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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