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拽的布繩深深勒進狼血肉模糊的肩膀,每一次向前爬行,都像是用骨骼摩擦著粗糲的磚石。身後的拖床沉重異常,不僅承載著江淮的重量,更彷彿拖拽著整個幽暗水道的、黏稠的惡意與不祥。空氣中混雜的味道越發複雜:水腥、苔蘚、自己與江淮傷口散發的血氣、怪物殘骸的甜腥腐敗,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從水道磚石深處滲透出來的、陳年的悲傷與怨念。
光線依舊幽微,僅憑水面那點可憐的反射,勾勒出前方拱形通道朦朧的輪廓。狼的視線因失血和疲憊而持續模糊,耳邊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拖床刮擦聲和永恆的水流,開始出現斷續的耳鳴,夾雜著一些似是而非的、彷彿來自遙遠過去的低語和哭泣——他知道這是極限將至的幻覺,但在這詭異的水道里,幻覺與現實似乎只有一線之隔。
下游的水道似乎變得更加古老。磚石的縫隙裡生出更多奇形怪狀的菌類和溼滑的水藻,有的甚至在幽暗中散發出極其微弱的磷光,將一小片區域映成詭譎的藍綠色。水流聲在這裡變得有些不同,不再是單調的潺潺,而是多了幾分空洞的迴響,彷彿前方空間變得更加開闊。
狼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忍者敏銳的感知在生死邊緣被壓榨到極致。他“感覺”到,前方並非只有空洞。有風,極其微弱、帶著泥土和更深層腐敗氣息的氣流,從某個方向吹來。有風,就可能意味著出口,或者至少是更大的空間。
他加快了一點速度,儘管這讓他肺部的灼痛加劇。轉過一個平緩的彎道,眼前的景象讓他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水道在這裡豁然開朗,匯入了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巖洞地下湖。湖水幽暗深邃,望不見底,水面平靜如鏡,倒映著洞頂垂落的、散發著幽幽磷光的鐘乳石,如同倒懸的星空。幾條水道從不同方向匯入此湖,他們所在的只是其中之一。湖岸並非整齊的人工走道,而是參差不齊的天然岩石平臺,上面堆積著厚厚的淤泥和各種水下衝刷上來的雜物——破碎的陶罐、朽爛的木片、甚至還有鏽蝕斷裂的武器鎧甲碎片。
而在湖岸邊一處相對高聳的岩石上,狼看到了一樣東西,讓他的心臟猛地一縮。
那是一座小小的、石質的神龕。樣式極其古舊,甚至不完全是葦名本土的風格,帶有淤加美族古代祭祀的粗獷痕跡。神龕已經半傾頹,佈滿了厚厚的苔蘚和水漬,但龕內並非空空如也——裡面供奉著一尊同樣石質的、模糊不清的小雕像,似乎是一名持矛武士的形象,但面容和細節早已被歲月磨平。神龕前,散落著一些早已腐爛成泥的供品痕跡,以及幾個特別的東西:幾枚顏色暗沉、邊緣磨損的古老錢幣,一把完全鏽死、只剩形狀的短劍,還有一小堆……乾燥的、彷彿經過特殊處理的蘆葦杆。
最引人注目的是,神龕的基座和周圍的岩石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早已模糊的刻痕,似乎是文字,又像是某種原始的符咒。而神龕正上方的巖壁,有一道天然裂縫,一縷極其微弱的、不知從何處透下的天光(也許是極高處某個縫隙),恰好照射在神龕和其前方一小片水面上,形成一道朦朧的光柱,在這絕對的黑暗地底,顯得神聖而又無比孤寂。
這個地方……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場”。並非之前遭遇怪物時的暴戾與汙穢,而是一種沉重的、被遺忘的、沉澱了無數時光的肅穆與哀傷。狼能感覺到,這裡殘留的“念”極其強烈,但與變若水的扭曲不同,它更古老,更“乾淨”,也更深沉。
暫時沒有發現其他怪物的跡象。湖水深邃平靜得可怕。
狼沒有貿然靠近那座神龕。他將江淮拖到遠離水邊、一塊相對乾燥平坦的岩石後面,自己癱坐下來,再次瀕臨虛脫。他需要休息,更需要處理傷口,尤其是肩膀上被布繩勒出的、深可見骨的新傷。
他撕下身上最後一點相對乾淨的布料,打算去浸溼湖水清理——儘管湖水可能不乾淨,但總比傷口感染強。就在他艱難地挪向水邊時,他懷中的某樣東西,突然變得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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