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教令既下,籌建“崇文館”與四州州學之事,便由尚書左僕射崔胤總領,杜讓能協理,緊鑼密鼓地鋪展開來。然而,事情甫一開始,便遇到了預料之中的阻力,這阻力首先便體現在長安“崇文館”的館址選擇上。
按照崔胤與杜讓能最初的規劃,為示隆重,並便於管理,擬選址於皇城東南隅,原國子監附近一處官地。此地臨近宮署,環境清幽,本是上佳之選。然而,訊息傳出,朝中一些出身世家或與舊族關係密切的官員,便以“臨近宮禁,恐生徒喧譁,有失體統”、“國子監乃國家養士重地,新學混雜,恐非所宜”等理由,或明或暗地表示反對。更有甚者,私下串聯,意圖推動將館址定在更偏遠、條件更差的地點。
崔胤將爭議呈報至承運殿。李鐵崖聽罷,冷笑一聲:“體統?孤要的是為國育才,不是養一群清談客!靠近宮禁怎麼了?讓未來的棟樑早早感受朝廷氣象,有何不可?國子監?”他語氣轉厲,“國子監若能廣育英才,不拘門第,孤又何必另起爐灶?此事不必再議!”
他直接召來將作大匠,親自圈定館址——不僅仍在皇城東南,而且面積比原議更大,將旁邊一片前朝廢棄的宗正寺別院也劃了進去。“此地甚好,屋舍雖舊,根基猶在,修繕擴建即可。著將作監即刻動工,按照崇文館所需,設計講堂、齋舍、藏書樓、射圃、膳堂,務求寬敞實用。工期,限三月之內,完成主體。錢糧物料,優先撥付。有延誤者,嚴懲不貸!”
秦王乾綱獨斷,選址風波戛然而止。將作監不敢怠慢,立即徵調工匠、民夫數千,冒著春寒,日夜趕工。原本略顯荒僻的東南隅,頓時成了長安城中最忙碌的工地之一,夯土聲、鋸木聲、號子聲,響徹雲霄,也敲打在許多舊族子弟的心頭。
館址既定,更關鍵的章程細則擬定,則考驗著崔胤、杜讓能等人的智慧與決心。如何在打破門閥壟斷的同時,儘可能減少阻力,確保新學能切實推行?
承運殿旁的政事堂內,燈火常常徹夜不熄。崔胤、杜讓能召集了部分出身相對寒微、支援新政的官員,以及從民間徵辟的幾位有名望的儒士、算學家,反覆商討。
“生徒資格,乃第一要務。”杜讓能執筆記錄,“王爺明示‘無論門第,唯才是舉’。然才如何舉?若完全不論出身,只憑考試,恐世家子弟自幼薰陶,依然佔優。且寒門子弟,求學無門,如何能與他們同場較技?”
一位來自同州的寒士出身官員提議:“下官以為,可分途並進。其一,可由州縣薦舉,但須嚴格名額與標準,注重實學、品行,而非虛名。其二,可設‘特科’,如明算、明法、明工等,專考實用技藝,不同經義文章,或可讓有一技之長者脫穎而出。其三,王爺親軍、各鎮軍中,可選拔聰慧有功之低階軍校、士卒子弟入學,此輩忠誠可靠,且多知實務。”
崔胤點頭:“此議甚好。可規定,崇文館每年招收生徒二百人。其中,一百人由關中、河中、河陽、昭義、洛陽、河套等各州按戶口比例薦舉,薦舉時需附被薦者‘家狀’(履歷)、‘藝業’(專長)及州縣考語,並需有至少兩名非親屬官員作保,嚴防濫竽充數。另五十人,透過‘特科’考試選拔,分算學、律學、地理堪輿、農工格物等科,由館中博士出題考核。最後五十人,由王府及各鎮軍推薦忠勇將士子弟或軍中俊才。如此,三途並進,或可兼顧。”
“課程設定,亦當革新。”一位被徵辟的老儒緩緩道,他雖通經史,但對實學亦不排斥,“儒家經義,修身治國之本,不可偏廢,當為必修。然可側重《春秋》、《左傳》之微言大義,《史記》、《漢書》之治亂興衰,《論語》、《孟子》之仁政思想,弱化繁瑣章句訓詁。此外,律學、算學、地理(需涵蓋山川險要、風俗物產)、農桑要術、水利概要,乃至基礎兵略、公文寫作,皆應設為常科。可分經義、實務兩齋,各有側重。”
“師資更是關鍵。”崔胤沉吟,“名儒固然要請,如顏荇先生(虛構,設定為關中著名儒者,相對開明),德高望重,可為表率,掌經義齋。然實務科目,名儒未必精通。可廣徵天下有實學之士,如精通律法的退職老吏,擅長水利的工匠,熟知邊情的軍中將校,甚至善於經營的商人,只要品行無虧,確有專長,皆可聘為博士、助教。王府厚給俸祿,授以官職,提高其地位。”
“生徒待遇,亦需明確。”杜讓能接著道,“凡入館生徒,一律免除本人徭役。供給食宿,按季發放衣物、筆墨紙硯。設立‘膏火銀’,按月考績優劣發放,以資鼓勵。貧寒優異者,另有補助。學制暫定三年,每年考核,劣者退,優者獎。卒業時,由王府與館中博士共同考核,分上、中、下三等。上等者,可直接授王府及各曹司低階官職,或薦於州縣為吏;中等者,可參加王府特設的銓選考試,優先錄用;下等者,亦可回鄉,由州縣優先聘為佐吏或鄉學教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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