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莊王十年孟夏,臨淄宮城的“雍門殿”內,空氣沉悶得如雷雨前的雲夢澤。齊侯田和身著玄色朝服,端坐在青銅龍紋案後,目光落在案上那幾樣來自楚地的物件上,指節不自覺地攥緊了腰間的玉鉤。
案左,一袋用楚地細麻布封裝的胡椒散發出辛辣香氣,顆粒飽滿,是齊地從未見過的珍物;案中,一方瑩白的蔗糖塊躺在青銅盤裡,陽光下泛著琥珀般的光澤,據說此物在楚地已能批次熬製,尋常百姓都能嘗得甜味;最讓齊侯心驚的,是案右那架縮小版的新式織布機——木質機架上纏著細紗,機身上的銅製齒輪與曲柄精巧至極,楚使說,用這種織布機,一個織女一日能織出往日三倍的布帛,楚地的“楚錦”如今已能遠銷到東海之濱。
“君上,”跪在殿中的楚使抬起頭,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楚王有令,如實轉告君上:齊地濱海,民風彪悍,楚王素來敬重。若齊國願上表稱臣,歸入楚境,楚王可允齊侯繼續保留田氏宗廟,祭祀先祖;若執迷不悟,再與楚軍抗衡,三日之後,臨淄城將如當年的晉都絳邑一般,城垣傾頹,宗廟無存。”
最後一句話,如重錘般砸在齊侯心頭。他至今記得,三年前楚軍攻破絳邑時,訊息傳到臨淄,來報信的齊使形容那場景:楚艦上的火炮轟鳴如雷,晉都的夯土城牆被轟出數丈寬的缺口,城內火光沖天,昔日繁華的市集化為焦土。如今,楚軍的水師已泊在渤海灣,陸軍更是攻佔了齊地西部的歷下城,離臨淄不過百里,那傳聞中能轟碎城牆的火炮,此刻或許正對著臨淄的城門。
殿內兩側的大夫們皆垂首沉默,無人敢出言反駁。前日,幾個主張“頑抗到底”的大夫偷偷去城外檢視,遠遠望見楚軍營壘中架起的火炮,炮身粗如水桶,黑鐵鑄就的炮口透著森然寒氣,回來後便再無一人敢提“戰”字。他們都清楚,齊軍的戈矛甲冑,在楚軍的火炮與弩箭面前,不過是螳臂當車。
齊侯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殿內沉默的大夫們,又落在案上的楚地特產上——胡椒、蔗糖、織布機,這些物件背後,是楚國強盛的國力,是楚地遠超齊地的農桑與工藝。他想起先祖田和代齊時,曾立志要讓齊國重現齊桓公時的霸業,可如今,面對楚國的兵鋒,所謂的“霸業”不過是一場幻夢。
“罷了。”齊侯突然起身,伸手摘下頭頂的王冠——這頂綴著珠玉的王冠,是田氏代齊後歷代齊侯的象徵,此刻被他輕輕放在青銅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傳我令,即刻備車,清點宗廟祭祀禮器,明日一早,本侯親自前往郢都,朝見楚王。”
大夫們聞言,皆是一驚,隨即紛紛跪倒在地:“君上……”
齊侯抬手止住他們,聲音帶著幾分疲憊,卻又透著一絲釋然:“楚強齊弱,再戰不過是徒增百姓傷亡。能保留宗廟,讓田氏先祖有後人祭祀,已是楚王的寬仁。再說,楚地的作物能養活百姓,楚地的工藝能讓齊人過上好日子,歸楚之後,齊地百姓或許能免受戰亂之苦,這又何嘗不是一件好事?”
次日清晨,臨淄城的東門緩緩開啟,一輛裝飾簡樸的馬車從城內駛出,車轅上插著白旗,齊侯田和身著素色布衣,坐在車內,身旁只帶了兩名侍從與一箱宗廟禮器。馬車緩緩駛過郊外的田野,齊侯掀開車簾,見田地裡的齊人百姓正遠遠觀望,眼神中沒有恐懼,反倒帶著幾分好奇——他們早已聽說,楚地的官吏到了歷下城後,不僅沒有劫掠,還教當地人種植楚地的水稻與桑麻,日子比從前安穩了許多。
訊息傳到百里外的楚軍營壘時,中軍帳內正燈火通明。熊昭身著銀色鎧甲,手持一卷竹簡,與羋璇璣一同核對齊國送來的貢品清單。少年約莫十八九歲,眉宇間帶著幾分銳氣,是楚王熊旅的庶子,此次隨楚軍出征,負責糧草與貢品清點。
“齊國倒是識趣,竟送來這麼多海產與鹽巴。”熊昭看著竹簡上的“魚乾百擔、海鹽千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早知道今日,當初何必在歷下城頑抗?若不是父王下令留手,臨淄城去年就該破了。”
羋璇璣站在一旁,身著青色深衣,手中拿著一支毛筆,正在帛書上記錄貢品數量。她聞言,輕輕搖了搖頭,將毛筆放在筆洗中,道:“熊昭,不可如此驕縱。齊侯雖要歸降,卻也是田氏數代的諸侯,若逼得太緊,恐會讓齊地百姓心生不滿。不如奏請大王,封他為‘東萊侯’,將齊地東部的掖縣、黃縣、牟平三城封給他,讓他在那裡養老,保留宗廟祭祀之權。這樣既顯楚國的寬仁,也能安撫齊地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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