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親兵隊長一腳踢開魏兵的屍體,對驚魂未定的張弘厲喝,眼中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肯定。張弘大口喘息著,手腳並用地爬起,重新握緊了手中那把幾乎脫手的環首刀。刀柄上,浸滿了他手心冰涼的汗水。他再看向那猙獰的屍體和城下堆積的魏軍屍骸時,眼中的恐懼已被一種混雜著後怕、憤怒和決絕的複雜光芒所取代。他咬緊牙關,挺直了微微顫抖的身體,重新站到了垛口旁,將刀鋒指向城下如潮的敵人。腳下的城牆磚石,浸透了新鮮與陳舊的暗紅血漬,黏膩而冰冷。
***
狄道城下鏖戰正酣,遮蔽了西南方向一支精兵的悄然潛行。姜維、王平親率的五千奇兵,如同融入隴西高原灰黃色調的影子,沿著荒僻的河谷溝壑,晝夜兼程,直撲黃河。當渾濁浩蕩的黃色巨龍終於橫亙於眼前時,已是第三日黃昏。河水裹挾著黃土高原的泥沙,翻滾咆哮,聲震四野,濁浪排空,拍打著兩岸陡峭的崖壁,激起渾濁的泡沫。
蒲坂津南岸渡口,蜀軍的旗幟在晚風中獵獵作響。簡易的棧橋深入渾濁的河水,幾艘蒙衝鬥艦靜靜地泊在岸邊,甲板上士兵肅立,警惕地注視著北岸魏境的方向。渡口守將早已接到軍令,營盤肅然,燈火管制,整個區域瀰漫著大戰前的壓抑。
“將軍,船隻已備妥,隨時可渡!”渡口守將抱拳稟報。
姜維與王平立於岸邊,望著對岸暮色中隱約可見的魏軍烽燧輪廓。黃河在此處水流湍急,北岸地勢漸高,魏軍依託山勢築有烽堠壁壘,監視著河面的一舉一動。強行大規模渡河,極易被發現。
“分批潛渡!”王平沉聲道,“目標,對岸黑石灘。那裡水流稍緩,岸壁陡峭,魏軍佈防相對稀疏。渡河後,各部迅速集結於灘後密林,不得暴露行蹤!”
命令迅速下達。第一批五百精銳,在夜色掩護下登上蒙衝鬥艦。船舷離水極低,槳手動作整齊劃一,船槳入水無聲。船隻如同巨大的黑色水黽,悄然滑入洶湧的濁流,藉著水勢,斜斜向北岸黑石灘方向漂去。
張弘和陳襄被安排在第二批。兩人伏在船舷邊,緊緊抓著冰冷的船板,感受著船身在激流中的顛簸。渾濁的浪濤拍打著船體,發出沉悶的轟鳴,水花不時濺入船艙。對岸魏軍烽燧上,幾點微弱的火光在夜色中如同警惕的眼睛。
“低頭!”軍官低喝。船隊正經過一處水流異常湍急的河段,離北岸魏軍一處小型哨所已不足百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將身體儘量伏低。槳手們的動作更加謹慎輕柔,汗水順著他們古銅色的脊背滑落。船隻在激流中艱難地保持著航向,一點一點地蹭過那最危險的地帶。直到哨所的輪廓被甩在身後,消失在夜色中,船上緊繃的氣氛才稍稍緩解。
“快!靠岸!”領隊軍官低促下令。
船隻艱難地避開水中嶙峋的礁石,小心翼翼地靠上黑石灘陡峭的岸壁。士兵們迅速而無聲地躍下船,冰冷的河水瞬間沒至大腿。他們互相扶持著,攀上溼滑的岩石,迅速隱入岸上濃密的灌木叢中。後續的船隻一批批抵達,卸下士兵和裝備後,又悄無聲息地返回南岸,接應下一批。
陳襄攀上岸時,腳下一滑,差點摔入水中,被旁邊一隻強有力的大手抓住胳膊拽了上來。是王平。“站穩了,小子。”王平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陳襄感激地點點頭,大口喘息,冰冷的河水浸透了下半身,寒意刺骨,但心中卻湧起一股暖流。張弘也順利上岸,兩人跟著隊伍,深一腳淺一腳地鑽進黑暗的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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