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秋要考大學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閉塞的靠山屯不脛而走。羨慕者有之,敬佩者有之,但更多的,是不理解甚至帶著惡意的揣測與議論。
孫婆子又一次“恰巧”挎著筐簍從院門外經過,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飄進屋裡:“哎呦,建國家的這是真要鯉魚跳龍門了?天天抱著書本本,針線活也不做了,孩子哭得哇哇叫也顧不上了?不是大娘多嘴,這女人家啊,心氣太高了,終究不是過日子的道理……”
若是以前,這些話語會像冰冷的針,細細密密地紮在沈念秋心上最柔軟的地方,讓她坐立難安,自我懷疑。但現在,父母的期望如同遠方的燈塔,秦建國的支援如同身邊的磐石,而她自己對改變命運的渴望,更是在心中燃起了一簇撲不滅的火苗。這些閒言碎語,吹到這堵由信念和愛築起的牆上,便只剩下些許無關痛癢的涼意。她偶爾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望一眼窗外,然後便更深地埋首於書海之中。
秦建國在屯裡自然也聽到了些風言風語。有一次在場院,幾個老孃們兒湊在一起嘀嘀咕咕,被他撞個正著。他停下腳步,臉色沉靜,目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掃過那幾人,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國家恢復高考,是撥亂反正,是給所有有文化、有志向的年輕人機會。我媳婦沈念秋,是正經的高中畢業生,有文化底蘊,如今她想溫習功課,考大學,是積極響應國家號召,是正大光明的好事!誰要是吃飽了撐的,在背後亂嚼舌根,影響了她複習,別怪我秦建國辦事不講情面。”他作為屯支書,平日裡處事公道,頗有威信,這番話一齣,明面上的指指點點確實少了許多。
當然,備考的日子絕非一帆風順。夜深人靜時,當極度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來,身體的勞累,精神的緊繃,對複雜難題久攻不下的挫敗感,以及偶爾瞥見兒子睡夢中無意識尋找母親的小手時湧上的愧疚……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這個年輕的母親壓垮。有一次,她被一道極其複雜的幾何證明題困住了,反覆演算到深夜,草稿紙用去了一大疊,思路卻像走進了死衚衕。偏偏這時,隔壁炕上的石頭不知為何突然驚醒,哭鬧不止。沈念秋放下筆,試圖去哄,孩子卻在她懷裡扭來扭去,哭得愈發厲害。那一刻,積壓了許久的壓力驟然決堤,她猛地伏在桌上,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浸溼了寫滿算式的草稿紙。
秦建國被孩子的哭聲和她的異樣驚醒,他立刻起身,沒有多問一句,只是默默地走過來,從她懷裡接過哭鬧的石頭,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安撫著,在冰冷的屋子裡來回踱步。過了好一會兒,孩子的哭聲漸歇,他輕輕將睡著的石頭放好,然後轉身去了外屋。灶膛裡火光重新亮起,不久,他端著一隻粗瓷大碗走了進來,碗裡是滾燙的、冒著熱氣的紅糖水,裡面還臥著兩個嫩白的荷包蛋。
“趁熱吃了。人是鐵,飯是鋼。”他把碗放在沈念秋手邊,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稜角分明的臉,“一次考不上,咱就再來一次。天塌不下來,有我呢。”
沈念秋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眼前這個不善言辭卻永遠用行動支撐著她的男人,看著那碗在油燈下散發著溫暖光澤和甜香的食物,心中的冰雪瞬間消融。她抹掉眼淚,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甜暖的糖水,一股暖流從喉間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重新注入了勇氣和力量。
日子,就在這種極度緊張、疲憊、與各種困難搏鬥,卻又因相互扶持而充滿溫暖希望的氛圍中,一天天流逝。秋風越來越涼,吹落了楊樹上最後幾片枯葉,天空變得高遠而蕭索。終於,在某個清晨,推開屋門,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靠山屯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沈念秋的複習筆記越堆越厚,手上的凍瘡起了又消,消了又起。石頭在父母交替的照看下,似乎也懂事了些,偶爾能自己擺弄秦建國給他削的小木槍,安安靜靜地玩上好一會兒,不去打擾看書的母親。沈念秋已經將父母寄來的資料反覆研讀了數遍,重點內容幾乎能倒背如流,那些曾經艱澀難懂的數學公式,如今在筆下也變得溫順起來。
窗外的積雪反射著清冷的月光,將屋裡映照得一片朦朧的微亮。沈念秋輕輕放下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看著身旁被窩裡兒子酣睡的恬靜小臉,又看向另一邊,累得連衣服都沒脫、歪在炕上就已沉沉睡去的秦建國,他即使在睡夢中,眉頭也習慣性地微微蹙著,顯露出連日操勞的痕跡。
她的心中沒有預想中的緊張不安,反而是一片歷經拼搏後的寧靜與堅定。父母的回信指明瞭方向,而這三個月,她在黑土地與柴米油鹽、尿布啼哭的縫隙裡,憑藉著一股不肯向命運低頭的倔強,和丈夫毫無保留的支援,為自己搏殺出了一個奔向未來的可能。她知道,當考試的鐘聲在縣城中學敲響時,她將毫不猶豫地走向那個考場,步履沉穩,心無旁騖。為了不負青春的夢想,也為了這個在風雨飄搖中緊緊相依、共同奮鬥的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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