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升得正高,羅明帶著張建國和張磊往鎮派出所走。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張磊攥著那張煙盒紙明細,指節發白;張建國一路都在搓手,嘴裡反覆唸叨“千萬別談崩”。羅明把西裝外套搭在臂彎,手裡拎著個裝著責任認定書和筆的帆布包,腳步穩得很:“張二叔,石頭,一會兒進去彆著急。陳建軍要是提困難,咱們先聽著,不打斷他;他要是壓價,我來跟他算明細,你們幫著補家裡的情況就行。”
派出所調解室不大,牆皮有些泛黃,正中間掛著“公平公正”的木牌,下面釘著《人民調解工作守則》。陳建軍已經到了,穿件半舊的藍色工裝,左胸還貼著紗布,身邊坐著他弟弟陳建業和個穿中山裝的男人——是保險公司的理賠幹事王磊,公文包上印著“中國人民保險”的燙金字樣。看見羅明三人進來,陳建軍趕緊扶著桌子起身,動作牽扯到肋骨,疼得皺了皺眉。
“張家人來了,快坐。”王磊趕緊起身讓座,給每人倒了杯搪瓷缸裝的涼茶,“天熱,先喝口水降降溫。”
羅明沒急著坐,先伸手扶住陳建軍:“陳師傅,傷還沒好就跑一趟,辛苦你了。我們今天來,是想好好談妥賠償的事,讓逝者安心,也不讓你為難。”
這話讓陳建軍緊繃的肩膀鬆了些,他搓著手坐下:“羅同志,對不起。那天的事我真不是故意的,超速是我的錯,我認。但我家裡確實難,貨車貸了三萬,老婆剛生了二胎,媽還在吃降壓藥……”
“陳師傅的難處我們知道。”羅明打斷他,語氣平和卻有分量,“所以我們沒獅子大開口。我先跟王幹事和你算筆明賬,都是按 1997年咱們省的賠償標準來的,有根有據。”
他從帆布包裡掏出煙盒紙明細,鋪在木桌上,用手指點著:“第一,死亡賠償金。咱們縣 1996年農村人均年收入三千一,按六倍算就是一萬八千六;第二,喪葬費,縣工人平均月工資三百八,六個月就是兩千二百八;第三,被扶養人生活費,三個孩子裡,小鑫七歲算到十八歲是十一年,兩萬二;張磊十五算三年,六千;張淼十三算五年,一萬——這三項加起來四萬八千八百八,同等責任下,法定該賠兩萬四千四百四。”
王磊推了推眼鏡,從公文包裡掏出計算器摁了兩下,點頭道:“沒錯,這個數是法定最低標準。我們公司初步核的六萬,是加了精神損害撫慰金和後續撫養費補貼的。”
“但這裡有個漏洞。”羅明指著“被扶養人生活費”那欄,“你們的核算單裡,只按‘部分扶養’算了張磊和張淼,沒按‘完全扶養’算——他們都是未成年人,張立偉是唯一的勞動力,按規定該算全額。加上這部分,再補點後事的緊急開支,七萬五是合理數,不算多。”
陳建軍皺起眉:“七萬五……我真拿不出這麼多現金啊。”
“我們不要全款現金。”羅明立刻接話,打消他的顧慮,“一萬現金,今天就得給——張立偉最多撐 12個小時,後事要訂壽衣、租靈堂,急著用錢;剩下的六萬五,走保險理賠,分兩年付清,每年 6月 15號前付三萬兩千五,打到羅三英的存摺上。王幹事,這個付款方式保險公司能走通嗎?”
王磊又摁了會兒計算器,沉吟道:“一萬現金可以從交強險的‘喪葬費用預付’裡走,我們今天就能批;六萬五分兩年付,只要陳師傅籤個授權委託書,每年理賠款到賬後直接轉過去,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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