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震站在窗前,指尖輕撫袖口一塊暗灰色布條,那是昨夜雜役陳六留下的籤牌殘邊。他尚未下令追查,只命李毅暗中盯緊修具坊出入之人。寧遠堡的夜剛平復,東方天際卻已泛起異樣的灰黑,如濃煙漫卷,壓著低空滾滾而來。
田間老農最先察覺不對。一人扔了鋤頭,指著天邊喊了一聲:“飛蝗!”聲音嘶啞,帶著驚恐。片刻之間,整片稻田陷入騷動。早熟稻正值抽穗,青黃的穗頭在風中輕擺,尚未灌漿,卻已引來遮天蔽日的蝗群。蝗蟲振翅之聲如沙石傾盆,所過之處,稻葉瞬間剝落,只剩光禿禿的莖稈。
訊息傳至主宅時,李瑤正清點糧倉賬冊。她抬眼看向窗外,眉頭一緊,立即起身奔向廳堂。李驍已在途中,腰間佩刀未出鞘,卻步履如風。李震已立於沙盤前,目光鎖定田區,手指在稻田位置輕輕一劃。
“調五百民夫,取蘆葦扎火把。”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李驍帶人上田埂,輪班驅蝗。李瑤,清點存糧,預備賑濟。”
李驍領命即走。李瑤遲疑一瞬:“火把能驅多久?若蝗群不散,一夜便耗盡人力。”
“不試,就沒了。”李震道,“糧在人在,糧亡人散。寧遠堡不能斷糧。”
李驍率青壯趕到田頭時,蝗群已如黑雲壓境。百姓跪在田埂上,有的抱頭慟哭,有的抓起土塊往空中砸,毫無章法。一名老婦撲向稻叢,想用手護住幾株稻穗,卻被蝗蟲爬滿手臂,驚叫著跌倒在地。李驍一聲令下,民夫迅速分組,持火把沿田壟佈陣。火光初起,蝗蟲受熱驚飛,短暫退散,可不過片刻,又從高處俯衝而下,再度啃食。
火把數量不足,重災區只能輪替使用。李瑤命工坊徹夜趕製,將舊麻繩浸油,纏於竹竿之上,優先送往北區三里田。她親自押送第一批火把出坊,途中見一群孩童赤手搬運死蝗,堆于田角,便立刻喝止。
“莫用手碰!”她疾步上前,“死蝗腐爛生毒,沾手入體,必生惡疾。”
孩童茫然抬頭。她喚來隨行醫童:“取石灰來,覆於屍堆,再點火焚燒。”
火光映著她的臉,額上沁汗。她未多言,只命人繼續巡查各田段,記錄蝗災範圍。
李震沿田巡視,腳步未停。百姓見他到來,紛紛圍攏,有人跪地叩首,有人高喊“青天老爺救我們”。一名老農拽住他衣角,聲音發抖:“我家三畝田,全毀了!明年吃什麼?”
李震蹲下身,看著老人枯瘦的手掌,掌心滿是裂口,沾著蝗蟲碎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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