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驍倚在溝沿石上,刀柄抵住肋下,冷汗順著額角滑落。他盯著新封的滲口,泥漿已不再翻湧,石堆壓得結實。山貓蹲在一旁,正用布條纏他腳踝裂開的傷口。遠處鹽田方向揚起一陣塵土,幾匹馱鹽的驢子慢悠悠往北坡走,影子拉得細長。
李震踩著溼泥過來,靴底沾著草屑。他看了眼石堆,又看李驍臉色,說:“北溝交趙德帶人看三日,你回棚歇著。”李驍搖頭:“鹽池今日擴第三區,我得盯著分流渠。”“你不在,渠照樣流。”李震聲音不高,卻壓住了話頭,“傷的是你,不是天時地利。”他抬手示意山貓扶人,又對隨行護衛道:“去鹽田傳話,排程改由王二與趙德共理,軍令即刻生效。”
鹽田邊上,五片新挖的池子並列排開,淺深錯落。李瑤站在最外一池旁,手裡捏著半截炭筆,在紙上畫格子。她抬頭見李震走來,把紙遞過去:“五區輪作,每班十二人,三班倒。今日試產,若成,月產可破三千斤。”李震接過看,紙上列著工分換算:曬鹽一擔,記五分;巡渠一圈,記一分;夜班額外加半分。底下一行小字:“鹽產盈餘可換鐵礦採掘權”。
“鐵礦的事還沒定。”李震說。
“但得先讓人知道,多勞能換重利。”李瑤聲音平穩,“王二昨夜帶人清完東渠,主動問能不能多排班。”
李震點頭,把紙摺好塞進袖中。他沿池邊走,見鹽工正用木耙推濃滷,動作生疏,節奏不一。一名老工蹲在池角,盯著水面發愣。李瑤跟上來:“他們習慣了張大戶那套——日頭落就收工,現糧現付。如今記分換物,有人覺得麻煩。”
“那就教。”李震站定,“識字班還能教算賬,書院學生閒著也是閒著。”
當夜,鹽田工棚點起油燈。七八個少年坐在條凳上,每人面前攤一張粗紙,紙上畫著“一、二、三”。李瑤站在前方,舉著一塊木牌,上面刻著“五分換一斗米”。一名鹽工舉手:“我認得一、二,可這‘分’字咋寫?”學生起身,在紙上慢慢描:“先一橫,再一豎,底下加個‘刀’。”老工湊近看,手指跟著劃,嘴裡念:“工……分……記住了。”
三日後,李震親自到場結算首月工分。臺子搭在鹽池中央空地,桌上擺著秤、米鬥、布卷。王二捧著工簿念名:“張老七,曬鹽二十八擔,巡渠十九次,夜班五趟,共得工分一百四十三。”李震當眾稱出米糧,放入麻袋,又在簿上畫勾。百姓圍在外圈,有人踮腳看秤砣,有人低聲算自家能得多少。一個婦人拉住李瑤袖子:“我家男人曬了二十擔,能換布嗎?”“能換。”李瑤翻開簿子,“二十分一尺粗布,四十分開刃鐵鏟。”婦人咧嘴笑了。
春雨連下兩日,鹽池積水泛白。蘇婉踩著木板走到池邊,蹲下伸手探水溫,又抓了把池底泥看。她回身對李瑤說:“邊上種些鹼蓬草,根扎得深,能吸水固土。”李瑤記下,轉頭命人調二十人去育苗。午後,她站在高處看池群佈局,忽然道:“淺池曬滷,深池結晶——雨水來了,先把滷水往深池趕。”她畫了張圖交給工頭:“早班把淺池滷水推過閘,午前關渠;雨停後開閘補滷,輪著曬。”
七日後,天晴。新法試成,溼鹽堆在烘房角落,礦洞餘熱順著石道傳來,鹽粒乾爽發亮。李瑤抓一把在手心搓了搓,對李震說:“日均出鹽九百斤,再穩十日,就能破千。”李震盯著鹽堆,沒說話。他彎腰拾起一塊黑石,表面粗糙,斷口發青。李瑤接過看了看,塞進隨身布囊。
集市上,糧價浮動。一名糧商站在鹽鋪前,對掌櫃說:“外縣鹽價漲了兩成,你們也該提。”掌櫃搖頭:“李老爺定的價,豐年不囤,災年不漲。”“那我少供。”“行。”掌櫃把賬本推過去,“上月換的三百斤鹽,月底結清。下月起,按新量籤。”糧商臉色變了:“你不怕斷貨?”“不怕。”掌櫃指著牆上貼的《鹽價月表》,“百姓認這個,不認你那點私利。”
傍晚,李震在鹽田召工大會。兩百鹽工列隊站定,有人抱著鐵鏟,有人拎著木耙。李震站上石臺,開口便說:“三件事:鹽不囤積,不漲價,不抬價。誰破規矩,鹽田永不錄用。”底下有人問:“那我們工分還穩嗎?”“穩。”李震說,“糧商若斷供,我們自己運糧。鹽換糧,價不變。”又一人問:“外縣來買呢?”“限三成量,不許倒賣。”話音落,人群靜了片刻,忽有人拍手,接著掌聲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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