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可不是來遊山玩水或者虔誠朝拜的——他們以僧人、傳教士、商人、學者、醫生等各色身份為掩護,帶著小型電臺和秘密任務,深入中國腹地,一去就是很多年。他們當中有一批專門負責繪製中國地圖的測繪人員,他們用腳丈量過華北平原上每一條田埂,用標尺量過長江沿岸每一處河灘和渡口。那些手繪的地圖精細到了極致,小到一個村莊裡的水井、一棵可供攀爬的大樹、一條廢棄的小路,大到城市裡的每一條巷子、每一條街道、每一個制高點,全部標註得清清楚楚。那些被派到中國多年的測繪員們繪製出的地圖,比當地人自己熟悉的還要詳盡數倍。幾年前的“九一八事變”中,關東軍之所以能在一夜之間拿下瀋陽城,就是因為那些提前滲透多年的測繪員早已將瀋陽的每一處街巷、每一座營房和每一條防線全部標註在了地圖上。日軍指揮官只需要照著地圖行動,就像走在自家後院一樣。
還有一批小鬼子則以商人身份為掩護,深入中國各個通商口岸和軍事重鎮,表面上做買賣,實際上在暗中刺探軍情。他們透過金錢收買、酒色腐蝕、威脅恐嚇等手段,把一個個中國官員拉下水,從那些人的嘴裡套取最機密的軍事情報——駐軍兵力部署、武器裝備數量、防禦工事位置、部隊調動計劃……甚至連某地防區司令有幾個小老婆、哪個姨太太喜歡什麼首飾都被他們摸得一清二楚。
他們又用這些把柄繼續威脅和控制那些官員,逼他們在關鍵時刻出賣國家利益。有的官員被拉下馬之後淪為了徹頭徹尾的漢奸,把國家的戰略機密源源不斷地送到日本人的辦公桌上。這些年,這些諜報人員織成了一張幾乎無孔不入的網,將整個國民政府的高層滲透得千瘡百孔。日本陸海軍在中國的每一次作戰行動,背後都少不了這些間諜提供的情報支援。
可是現在呢?這麼一支橫空出世的銀白色戰鬥機群,這麼強大的新式武器,這麼明顯的目標,他們居然連一丁點訊息都沒有收到。飛機場是最顯眼的軍事目標,一個飛行大隊至少需要上百名地勤、油料庫、彈藥庫、跑道、機庫——這樣一個大型軍事設施怎麼可能憑空出現?如果不是憑空出現,那它必然是經過數月甚至數年的籌備和建設,這期間來往的人員、車輛、物資不計其數,所留下的痕跡絕不可能完全隱藏。可是他們安插在中國各地的特務們居然一點風聲都沒收到。這已經不能簡單地用“疏忽”來解釋了,這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失察。如果諜報系統能早點發現這些飛機,帝國海軍和陸軍就會提前做好防範,甚至在它們沒有形成戰鬥力之前就將其炸燬在跑道和機庫裡。可是現在呢?戰機已經升空,已經對帝國海軍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損失——一艘戰列艦沉沒,三十六架戰鬥機全滅,幾百名帝國海軍將士葬身長江口。這都是因為那些該死的情報人員沒有盡到職責!
長谷川清的火氣如同一隻被激怒的野獸,在胸腔裡橫衝直撞。他一拳砸在指揮桌上,手背上的皮都被粗糙的桌沿磨出了血,染紅了半張海圖。但他像是根本感覺不到疼痛一樣,只是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兩隻眼睛因為極度的憤怒而佈滿了血絲,眼白泛紅,看起來活像一頭被逼入了絕境的老狼。可作為一名身經百戰、爬到了海軍大將高位的統帥,他畢竟還保有著那一絲源自經驗的理智。他知道,狂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他就是把指揮室炸了,那三十六架戰鬥機也不會回來,那艘沉入江底的戰列艦也不會浮起來,那些變成黃浦江浮屍計程車兵也不會復活。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搞清楚,到底是誰,是從哪裡弄來的這些戰鬥機。然後徹底拔掉這個心腹大患。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胸膛劇烈起伏了好幾下,再睜開眼時,眼裡的暴怒已經被一種更深層、更陰沉的寒意所取代。他轉過身,目光如鷹隼般掃向角落裡那部無線電發報機。發報機旁邊的發報員早就嚇得臉色慘白,兩腿發軟,看到司令官朝自己看過來,差點沒直接從椅子上滑到地上去。長谷川清沒有理會他的失態,只是伸出一根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手指,指向那部發報機。
“給本土發報,以我第三艦隊司令官長谷川清的名義。”他的聲音此刻已經不再是咆哮,而是一種冷到了骨子裡的平直,反而比怒吼更加令人不寒而慄。每一個字都如同一枚釘子,被狠狠釘進冰冷的空氣裡,“質問陸軍省和參謀本部,問問他們那些所謂的情報專家——問問他們,為什麼他們派出來的那些蠢貨,在這片支那土地上潛伏了這麼多年,竟然對這樣一支強大的空中力量毫無察覺。問問他們,這些年在支那到底幹了什麼!他們的諜報人員是幹什麼吃的?為什麼連這麼厲害的戰鬥機、這麼顯眼的機場和配套設施都沒有發現!”
他頓了一下,胸膛猛烈地起伏了一下,牙關咬得更緊,然後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一拳砸在無線電發報臺上。發報臺上的耳機和資料夾被震得跳了起來,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那名發報員被嚇得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站得筆直,渾身止不住地發抖。“告訴他們!”長谷川清的聲音陡然再次拔高,如同炸雷般在艙室內轟鳴,“就是因為他們愚蠢到了極點的情報失誤,讓帝國海軍蒙受了恥辱!我們損失了一艘戰列艦,損失了一整個滿編的飛行大隊!那些為帝國盡忠的將士們沒有死在堂堂正正的戰鬥中,而是因為情報機構的無能,被敵人像殺雞一樣宰殺!去問一問那些坐在參謀本部裡喝茶的傢伙,他們的腦子裡是不是進了水!這些年來,他們是不是光顧著花天酒地吃喝玩樂,卻把正事都荒廢了!八嘎!”
他說到最後一個字時,尾音已經變成了嘶啞的破音,像是一頭野獸的喉嚨被撕裂了。他再次揚起手,對著發報臺邊緣狠狠劈下,手掌側面砸在堅硬的金屬檯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骨肉撞擊聲,痛得他手臂都抖了一下。但他咬緊牙關,沒有絲毫表現出來。他只是冷冷地掃了那名傳令兵一眼,那眼神之冷,像是在看一塊已經失去了溫度的石頭。那名傳令兵渾身一哆嗦,哪裡還敢有半分耽擱,慌忙一挺胸脯,朝著長谷川清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聲音顫抖著應了一句:“嗨——!”然後轉身就連滾帶爬地衝向了無線電發報室,軍靴踩在地板上發出的急促腳步聲在艙室內迴盪了許久,才被那扇厚重的鐵門隔絕在了外面。
長谷川清獨自站在指揮台前,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已經滲出血珠的手掌,然後抬起頭來,望向舷窗外漆黑的海面。夜色濃稠如墨,遠處幾艘僚艦的燈火在波浪中時隱時現,像是幾顆隨時會熄滅的菸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鹹腥味的海風,慢慢吐出,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閃不閃。今晚,第三艦隊損失了三十七架飛機,沉沒了一艘戰列艦。這筆債,遲早要從支那人身上成百倍地討回來。可首先,他得知道債主是誰。否則,連復仇都找不到方向。
滬上虹口區,一棟被梧桐樹掩映的豪華領事館裡,兩個身穿黑色西裝的日本小鬼子正站在二樓的落地窗前,手裡各舉著一架高倍望遠鏡,透過厚重的防彈玻璃朝黃浦江方向眺望。房間裡沒有開大燈,只靠牆角一盞落地臺燈散著昏黃的光。靠近門邊的長桌上,一臺老式留聲機正緩緩轉動,但唱片已經放到了頭,只發出嘶嘶的電流聲。牆上那幅巨大的東亞地圖被從百葉窗縫隙透進來的江風輕輕掀動一角,露出下面用紅鉛筆標註的密密麻麻的據點和進軍路線。
這兩個人都是日本駐滬領事館的高階官員,一個負責政治情報,一個負責軍事聯絡。他們原本是應總領事的命令,在領事館內值班,一邊收聽前線電報,一邊透過窗戶觀察日本軍艦對岸上中國百姓的“威懾效果”。幾個小時前,他們看著那艘不可一世的金剛號戰列艦緩緩駛入黃浦江,甲板上的日章旗在夕陽下獵獵飄揚,艦橋上下的軍官和水兵們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
他們還相互碰了一下杯子,用純正的日語笑著說,有了這艘金剛號,懦弱的國民政府馬上就要低頭了。果然,國民政府很快就打來了求和電話,聲音誠惶誠恐,再三表示“正在調查”,並保證會“嚴加處置”,態度之謙卑,語氣之軟糯,讓他們更加確信帝國海軍在這一帶是絕對不可戰勝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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