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過了好一會兒，整個會議室裡只聽得見他粗重的喘息聲和牙齒咬得咯吱作響。他猛地抬起頭來，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已經不再有之前的傲慢和自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瘋狂的、歇斯底里的陰鷙。他站起身，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目光從在場每一張面孔上挨個掃過，每一個被他盯上的軍官都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脖子，避開了他的目光。

他緩緩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深處刮出來的寒風，吹得在場所有人心頭一緊：“把所有人全都派出去，所有能拿槍的人，包括後勤兵、廚師、文員，全部發槍。把軍營裡剩下的每一輛裝甲車、每一門炮、每一挺機槍都調出來，把每一個路口都給我堵死，把每一個街區都給我包圍起來。我一定要在最短的時間之內，聽到有用的訊息——這些襲擊者是誰，他們在哪，是誰指使的。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答案。”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然後用一種更加陰沉、更加致命的語調緩緩說道：“諸位，現在這種事情，如果讓本土知道了——讓天皇陛下知道了，讓軍部知道了，你們肯定是吃不了兜著走的。你們的軍銜，你們的職務，你們這條命，恐怕都不是那麼容易保得住的。我再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抓住襲擊者，挽回帝國的顏面，這件事或許還能壓得下去。抓不住——你們自己想想後果吧。”

他眼神之中閃過的那道冰冷目光，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從在場每一個軍官的喉嚨前緩緩劃過。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顫，然後同時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齊刷刷地彎腰鞠躬，異口同聲地喊了一聲“嗨”。然後他們如同被火燒了尾巴的野狗一樣奪門而出，軍靴踩在走廊裡砸出一片雜亂而急促的迴響，每個人都恨不得把所有自己能調動的兵力全部拉到街頭。

趙大彪蹲在巷口的陰影裡，將沾滿血汙的砍刀在日軍軍服的衣襟上正反兩面擦了兩下，刀身上那道暗紅色的血槽終於露出了原本的青灰色。他把刀插回背上用帆布自制的刀鞘，站起身來，從腰間拔出對講機，按下通話鍵。他的聲音不高，但短促有力，像是把每個字都在牙縫裡咬碎了再吐出來：“任務完成，所有人按預定路線撤退。武器彈藥全部帶走，鬼子的槍也撿上，一顆子彈都不準給他們留。重複，一顆子彈都不準留。”

對講機裡陸續傳來各小隊隊長的應答聲，此起彼伏的“收到”在加密頻道里響了好一陣才安靜下來。趙大彪將對講機插回腰間，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條被硝煙和血腥味籠罩的街道——幾輛裝甲車殘骸還在燃燒，橘紅色的火光在夜風中明滅不定，照得牆上密密麻麻的彈孔忽明忽暗。滿地的彈殼在火光映照下閃著黃銅色的微光，像是一地散落的金色穀粒。幾十名小鬼子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石板路面上，屎黃色的軍裝在血泊中顯得格外刺眼。他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帶著身邊幾個弟兄快步消失在了巷子深處。

隨著命令的下達，散佈在虹口、閘北、楊樹浦各處的黑衣人如同退潮般迅速從戰場上消失。但他們臨走前乾的事情，用丁力後來在安全屋裡的原話說，是“就差把小鬼子的褲衩子給扒掉了”。每一具倒在地上的日軍屍體都被翻了個遍——三八式步槍被撿走，南部十四式手槍被搜走，彈藥盒被摘走，水壺被扯走，軍用皮帶被解開抽走，甚至連腳上那雙牛皮軍靴都被扒了下來，因為營地裡的弟兄們訓練時費鞋，這批繳獲的日軍軍靴雖然穿著膈應人，但皮子確實不錯，改一改鞋底就能穿。所有被搜刮乾淨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堆疊在一起，有的仰面朝天，有的面朝下趴在血泊中，死狀千奇百怪。那些僥倖沒有被砍掉腦袋的，臉上凝固著臨死前最後一瞬間的恐懼和不可置信——他們大概到死都沒想明白，那些在黑暗中無聲冒出來的黑影，為什麼會對他們有著如此刻骨的仇恨。

一時之間，整個戰場頓時變得異常的詭異，異常的安靜。剛才還震耳欲聾的槍聲、爆炸聲、慘叫聲、刀斧剁在肉體上的沉悶劈砍聲，統統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一樣。只有裝甲車殘骸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偶爾打破這片死寂，以及從遠處傳來零星的狗吠——連狗都被嚇得不輕。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血腥味，混合著硝煙的刺鼻、汽油的焦臭和燒焦皮肉的惡臭，像一床無形的厚棉被沉甸甸地壓在這片街區的上空，讓所有人都為之膽寒。

沿街的民房裡，那些緊閉了一整夜的木門和窗戶後面，一雙雙眼睛正透過門縫和窗縫小心翼翼地向外張望。當他們的目光落在那些橫七豎八倒在血泊中的屎黃色身影上時，先是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然後瞳孔裡逐漸亮起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芒。那裡面有震驚，有亢奮，有壓抑了太久太久終於得到宣洩的痛快，更多的是一種“原來你們也有今天”的解恨。

說真的，自從小鬼子來到這滬上之後，那日子可別提有多憋屈了。這幫穿著屎黃色軍裝的畜生在這片土地上作威作福，儼然把自己當成了這片地界上的太上皇。天老大，他們老二，中國的土地在他們眼裡就是一塊任他們宰割的肥肉！！！

但凡是哪個中國人走路不小心擋了他們的道，或者挑著菜擔在路邊歇腳礙了他們的眼，輕則一記耳光扇得口鼻流血，重則一刺刀捅過來，人倒在血泊裡，他們連眼皮都不帶多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