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大樓的一樓是一間寬敞的作戰會議室,牆上掛滿了各種軍用地圖——蘇北地形圖、淞滬周邊兵力部署圖、長江口水文圖,每一張地圖上都用紅藍鉛筆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種符號和箭頭。會議桌是一張由三張方桌拼成的長桌,上面鋪著一塊深綠色的呢絨桌布,桌布邊緣垂著流蘇,上面擺著幾盞煤油燈和幾個搪瓷茶缸。房間裡沒有生爐子,氣溫和外面差不多,撥出的氣都是白的。
周衛國揮手示意屋裡的幾名參謀和警衛員全部退出去,然後親自關上了會議室的門。房間裡只剩下他和蘇天賜兩個人。他走到牆角,拿起一個暖水瓶,往一隻搪瓷茶缸裡倒了半杯熱水,雙手遞給蘇天賜,然後自己也在桌子對面坐了下來。
蘇天賜接過茶缸捂在手裡暖了暖手指,沒有喝水,而是靜靜地看著周衛國,等著他開口。
周衛國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像是正在組織措辭。窗外探照燈的光束每隔幾秒就會掃過視窗,在他的臉上投下一道又一道轉瞬即逝的光影。寂靜的會議室裡只有窗外嗚嗚的風聲和遠處操場上隱約傳來的熄燈號聲。
“大哥。”周衛國終於開口了,語氣裡帶著幾分少有的凝重和為難,“您這次親自來,說實話,我原本應該在門口給您列隊歡迎,擺一桌好酒好菜給您接風。但有些話我藏不住,今天不說不行。”
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直視著蘇天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營地快沒錢了,糧食也快見底了。”
蘇天賜端著茶缸的手微微一頓,但臉上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表情。他只是放下茶缸,將身體靠在椅背上,示意周衛國繼續說下去。
周衛國見蘇天賜沒有責備他“管理不善”之類的話,心裡的包袱稍微卸下了一些,說話的語速也快了起來,像是憋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大哥,您走的時候營地只有三千多號人,您留下的那筆錢養三千人綽綽有餘,甚至有富餘夠我們修圍牆、蓋營房、平整訓練場。但是後來形勢發展得太快——我們一開始只是想招募幾個新兵連補充一下兵員,但周邊的流民不知怎麼聽說了我們這裡管吃管住還一天管三頓飽飯,訊息一傳十十傳百,從蘇北、從安徽、從山東涌過來的人越來越多,擋都擋不住。”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張蘇北地形圖前,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大圈,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大哥,您看,我們現在整個營地實際控制區的面積已經擴大到了三十五平方公里。三十五平方公里是什麼概念?比上海市區的公共租界加在一起還大。這三十五平方公里裡面,外圍防線有二十三座炮樓、四十七座碉堡,暗堡和地道出入口總數超過一百處,光是每天在這些工事上站崗放哨的兵力就需要將近一萬人。”
他轉過身來,重新在蘇天賜對面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聲音壓得更低了:“至於人——大哥,您可能還沒看到最新的花名冊。現在裡裡外外所有人加在一起已經超過了二十萬。我的護衛隊——您讓我訓練的作戰部隊——已經擴張到了九萬多人。新兵營裡還在訓練的新兵,人數超過四萬。後勤人員、工兵部隊、醫務兵、炊事兵、通訊兵、運輸兵,加在一起又是好幾萬。如果再加上那些剛剛收容進來的流民百姓——那些暫時還不能上戰場、只能在後勤和建設工地上做工的——總人數已經接近二十三萬了。”
他報出這一連串數字的時候,每一個數字都像是從他嘴裡擠出來的,每一個數字都比前一個更沉重。二十三萬人。這個數字別說蘇天賜了,連周衛國自己每次想起來都覺得心裡發毛。二十三萬人每天要吃掉多少糧食?按照每人每天消耗一斤糧食的最低保底標準計算,二十三萬人一天就要吃掉二十三萬斤糧食,折算下來是一百一十五噸,一個月就是三千四百五十噸。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後勤官崩潰的數字。
而更重要的是,這二十三萬人裡絕大多數不是兵,是民。那些流民百姓雖然暫時不能打仗,但他們拖家帶口、千里迢迢投奔而來,為的只是一口飽飯、一條活路。周衛國不可能把他們往外趕——蘇天賜從一開始就下了死命令,來的人一律收留,絕不拒之門外。這個命令的出發點是好的,是為了擴充根據地的勞動力,為了在將來組建更大規模的部隊儲備兵源。但現實的問題擺在這裡——收留一個人,就多一張吃飯的嘴,多一份需要發放的被服和日用品,多一間需要修建的住房,多一份需要負擔的開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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