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從樓梯口拐上二樓，正準備回自己的辦公室洗個熱水澡、換身乾淨衣服，就看到走廊另一端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金髮年輕人急匆匆地朝他跑來。那個年輕人是領事館的通訊秘書，叫弗裡茨，剛從柏林大學畢業就被派到上海來實習，平日裡負責接聽電話和收發外交電報。此刻他跑得領帶都歪到了肩膀後面，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手裡捏著一張電話留言便籤，臉上的表情既興奮又緊張。

弗裡茨跑到威廉面前，先是匆忙地立正行了個禮，然後湊近了壓低聲音說道：“威廉先生，有您的電話。是西方的來電。”

“西方的來電”——這是領事館內部的暗語，指的是從德國本土打來的越洋長途。在這個年代，打一通從柏林到上海的越洋電話需要經過海底電纜和多個國際交換臺的層層轉接，費用極其昂貴，通常只有最高級別的外交和商務事務才會使用越洋電話。因此，每次“西方的來電”響起時，整個領事館的電話房都會如臨大敵，通訊秘書們必須用最快的速度接通，絕不能讓對方等太久。

威廉聽到這句話，兩隻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像是兩顆被點亮的燈泡。他當然知道這通電話是誰打來的——這幾天他一直在等的，就是這通電話。

自從和蘇天賜達成了那筆驚天動地的軍火大單之後，威廉手裡突然多出了大量的現金流。一千二百萬大洋的裝備款還沒到手的時候，蘇天賜就已經提前支付了一部分定金，而這些定金中的相當一部分，威廉並沒有直接匯回德國，而是用來做了一件事——他在全世界範圍內瘋狂地撒網，聯絡所有他能聯絡到的商船和供應商，為蘇天賜採購糧食、布匹、藥品、機械裝置等物資。

這是他威廉·希卡利的商業直覺在發揮作用。他敏銳地意識到，蘇天賜這個客戶和其他所有客戶都不一樣——這個人不怕花錢，甚至可以說，他急於花錢。他的購買慾望強烈得近乎貪婪，購買能力又強大得令人咋舌，而且他列出的採購清單覆蓋了從基本生存物資到工業機械裝置的方方面面，說明這個人不是在為短期牟利囤貨，而是在為某種更大規模的行動做長期儲備。

這種客戶，一百年都遇不到一個。既然遇到了，他威廉就要用盡全身解數把這個人牢牢綁在自己的商業戰車上。所以他不遺餘力地動用了自己積累多年的人脈網路——從加拿大草原上的穀物貿易商到曼谷港口的大米出口商，從曼徹斯特的紡織廠主到魯爾區的機械製造商，從漢堡港的航運大亨到新加坡的轉運掮客——只要手裡有蘇天賜清單上的貨物，威廉就想方設法地聯絡上，然後用最快的速度敲定採購合同，安排貨輪裝船起運。

而現在，這些貨物終於開始陸續到港了。

威廉幾乎是搶過弗裡茨手裡的留言便籤，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上面的字跡——“弗裡茨·馮·霍恩海姆，不萊梅穀物貿易公司，貨輪‘赫爾戈蘭號’，預計今日下午三時抵港，裝載加拿大硬質小麥兩千噸，請速回電確認卸貨事宜。”

他看完這條留言，嘴角的笑容愈發燦爛了。弗裡茨·馮·霍恩海姆是他在不萊梅的老相識，兩人曾經一起在不萊梅穀物交易所做過見習交易員，後來弗裡茨繼承了家族的穀物貿易生意，威廉則投身軍火行業，各奔東西，但交情一直沒斷。這次威廉聯絡弗裡茨幫忙採購小麥的時候，弗裡茨二話不說就答應了，而且給了一個相當優惠的價格——比芝加哥期貨市場的現貨價只高了百分之五的運費，這在遠洋糧食貿易中已經算是友情價了。

“弗裡茨這小子，動作倒是快。”威廉笑著嘟囔了一句，將便籤揉成一團塞進口袋，然後三步並作兩步地向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他的辦公室在領事館二樓的東翼，是一間寬敞明亮的轉角房間，有兩扇朝南的落地窗，從視窗可以俯瞰領事館內庭的花園，遠眺還能看到黃浦江的江面。辦公室的裝修和陳設處處透著一個成功軍火商人的品味和氣派——紅木的大辦公桌，桌面上鋪著一張墨綠色的真皮桌墊，上面擺著一座銅質的檯燈、一架德國造的電話機、一個插滿鋼筆和鉛筆的皮質筆筒，以及一個鑲嵌著琺琅徽章的雪茄保溼盒。辦公桌後面是一張高背的真皮轉椅，椅背上掛著一件備用的西裝外套。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圖，地圖上用彩色大頭針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威廉的商業網路節點——漢堡、鹿特丹、紐約、布宜諾斯艾利斯、開普敦、孟買、新加坡、上海……每一顆大頭針都代表著一個生意夥伴，或者一條正在進行的交易。

威廉剛走到辦公室門口，手還沒碰到門把手，就聽到了裡面傳來的電話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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