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正緊,像老天爺抖落了一筐鹽,簌簌地往丹房的窗紙上撒。玄元趴在窗邊,鼻尖幾乎要貼到冰涼的窗欞上,盯著玻璃上的冰花出神。冰花長得真奇,有的像松針,有的像梅枝,還有一團纏纏繞繞的,倒像是先生畫的太極圖,黑的地方是冰,白的地方是透進來的月光。
他今兒練了一下午“流風迴雪”劍式,總覺得胳膊轉得僵,像被凍住的樹枝。先生說這招要“柔化”,可他越想柔,肩膀越緊,最後劍穗都纏到了手腕上,惹得李師兄笑他“練的是捆仙繩,不是流風劍”。
正煩著,院外忽然傳來“唰啦唰啦”的聲響,像是有人拖著劍在雪地上走。玄元心裡一動,猛地推開窗戶,冷風夾著雪沫子“呼”地灌進來,嗆得他打了個噴嚏。
月光下的演武場,白茫茫一片。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正在雪地裡遊走,手裡的長劍劃開雪幕,帶起的雪沫子被劍光一照,像撒了把碎銀,在半空劃出銀亮的弧線。劍穗拖在雪地上,留下道彎彎曲曲的痕跡,像條遊在雪地裡的蛇。
是先生!
玄元趕緊披上棉襖,踩著鞋就往外跑,棉鞋踩在積雪裡,發出“咯吱咯吱”的響。“先生,您怎麼還不睡?”他跑到場邊時,尹喜正好收劍回身,雪落在他的眉梢上,沾了薄薄一層白,轉眼就被體溫烘化成了水,順著眼角往下淌。
尹喜的劍還在微微顫動,劍身上的雪珠“嗒嗒”往下掉,砸在腳邊的雪地上,敲出幾個小坑。“你這小夜遊神,倒比我還精神。”他望著玄元凍得通紅的臉頰,眼底漾起點笑意,“剛在窗邊看了半天,看出什麼了?”
玄元趕緊點頭,指著先生的劍:“我看您剛才那招‘流風迴雪’,手腕轉得比柳絮還輕!”他忽然想起自己練的樣子,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悟了您說的‘柔化’,下午對著樹幹練了幾十遍,您看……”他說著就想拔劍演示,被尹喜抬手按住了。
“不急。”尹喜把自己的劍遞給他,“你掂掂我的劍。”
玄元雙手接過劍,只覺入手比自己的劍沉了些,劍脊上刻著細密的雲紋,摸上去糙糙的,不像自己的劍那樣光溜。“先生的劍……沉些。”
“不是沉,是‘含勁’。”尹喜攏了攏身上的厚氅,雪落在氅角上,積了薄薄一層,“你下午練劍,劍穗總纏手腕,知道為什麼?”
玄元想了想:“是不是我轉得太快了?”
“是你只學了‘柔’的形,沒摸著‘勁’的根。”尹喜往場中央走了兩步,雪沒到了腳踝,“你看這雪,看著軟乎乎的,落到梅枝上積多了,能把粗枝壓彎,甚至壓斷。這就是‘柔裡藏剛’——雪是柔的,可聚起來的勁是剛的。”他忽然旋身挽了個劍花,長劍在頭頂劃開個圓,周圍的雪片被劍氣帶得打著旋兒飛,像朵突然綻開的雪蓮花,“‘流風迴雪’的妙處,就在這‘藏’字上,看著像風掃雪那樣軟,實則劍刃裡藏著股能斷金的勁,就像這雪,看著飄得慢,落到地上能壓塌房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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