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心洞的第四春來得靜悄悄的。洞外的千年松像是攢了一冬的勁,一夜之間就抽出了新枝,嫩綠的針葉裹著晨露,在陽光下亮得像碎玉,風一吹,簌簌落下來的露水珠砸在石地上,脆生生的響。
玄元盤腿坐在洞內的石床上,背脊挺得像株新抽的竹。這四年裡,他已能自如切換一靈獨耀的清明、守中的沉穩與冥一的渾融,可不知怎的,近來神念總愛溜號。方才靜坐時,不過聽見洞外幾聲鳥叫,思緒便跟著翅膀聲飛了出去——先是想起尹喜煮茶的陶罐,罐沿那圈被火燎出的黑痕,想起茶水沸騰時撲騰出的白汽;接著又飄到了山外的市集,想起賣糖人的老漢捏出的孫悟空,金箍棒上還沾著亮晶晶的糖霜;最後竟落到了幼時捉過的那隻綠蜻蜓上,翅膀扇動時,紋路像極了此刻洞外的松針。
“又走神了。”玄元輕輕吐出一口氣,指尖在膝頭捻了捻,那裡還留著練拳時磨出的薄繭。就在這時,陽神從洞外歸來,周身的光暈裡裹著一片竹簡,落在他面前的石桌上。
竹簡泛著淡淡的黃,上面刻著“繫心守竅”四字,筆鋒剛勁,是尹喜的筆跡。玄元指尖撫過竹紋,那些凸起的刻痕硌得指尖微微發麻,忽然就懂了——無形的道體需借有形的竅位安住,就像飛鳥需有巢穴,游魚需有水淵。他這些日子神念飄泊,說到底,是少了個能繫住心的“竅”。
“那就試試吧。”玄元低聲自語,將竹簡撫平在膝頭,開始凝神思索。道家典籍裡說“竅有三田”,上丹田在泥丸宮,中丹田在絳宮,下丹田在氣海,他該從何處入手?
先試上丹田。玄元閉上眼,將神念緩緩提至眉心。才凝神片刻,就覺眉心像被根細麻繩勒住了似的,發緊發沉,連帶著陽神的光暈都跟著滯澀起來,像蒙了層灰。他試著放鬆,可神念一松,就像斷了線的風箏,“呼”地一下就飄到了洞頂,撞在鐘乳石上,疼得他眼皮直跳。“看來此處不行。”玄元苦笑,揉了揉眉心,那裡已沁出了層細汗。
再試中丹田。神念沉至胸口,剛穩住身形,就覺胸口悶得發慌,像塞了團溼棉絮,氣脈裡的光流都繞著走,不肯靠近。玄元試著用意念推了推那團“棉絮”,反倒引得一陣心悸,喉間湧上股腥甜。他趕緊收了神念,捂著胸口喘了幾口,心有餘悸——這絳宮像是塊燒紅的鐵,他這火候,怕是消受不起。
最後試下丹田。神念緩緩沉至臍下三寸,剛落定,那股滯澀感就消失了,像船終於入了港。玄元心中一喜,凝神觀想那裡有個溫熱的氣團,像顆小小的太陽,正輕輕搏動著。他試著將神念系在“太陽”上,指尖微微發麻,氣海處竟真的泛起層暖意,順著氣脈往上漾,像春溪漫過青石。
“成了?”玄元剛想睜眼看看,洞外忽然刮過陣風,松濤“嘩啦”一聲湧進來,神念像被拽了把,“嗖”地就飄了出去,跟著風聲在松枝間打了個轉。
“回來!”玄元急忙收神,可那神念就像匹脫韁的馬,好不容易拽回來,剛系在氣海的“太陽”上,洞壁的巖縫裡又滲出水來,“滴答、滴答”的聲響像在催著什麼,神念一松,又跟著水聲溜到了巖縫邊,想看清楚那水是從哪來的。
“可惡。”玄元攥緊了拳,指節泛白。他這才發現,自己的神念竟比幼時捉的那隻綠蜻蜓還不安分。
接下來的日子,玄元開始了“繫心守竅”的苦功。他像個笨拙的牧人,牽著神念這匹頑馬,走三步退兩步。松濤聲是誘惑,滲水聲是牽絆,連自己的心跳都成了干擾——有時凝神太甚,聽見胸腔裡“咚咚”的響,神念就會好奇地湊過去看,一看就忘了回來,氣海的“太陽”便漸漸暗下去,像被雲遮住的月。
有次正練到關鍵處,洞外忽然驚起一群山雀,撲稜稜的翅膀聲震得洞頂落灰。神念“呼”地就追了出去,跟著鳥群飛了半座山,等玄元驚覺時,早已看不見洗心洞的影子。他又氣又急,抓起石桌上的蒲團就想摔——那蒲團是尹喜繡的,青布面上繡著株蘭草,針腳細密,是去年他生日時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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