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那日的風帶著點軟意,不像冬日裡那般刮臉,倒像誰用棉絮輕輕掃過臉頰。丹房院裡的那株紅梅開得正好,粉白的瓣上還沾著殘雪,像堆著碎玉,風一吹,雪沫子簌簌落,落在青磚地上,轉眼就化了,留下一個個小小的溼痕。幾隻麻雀落在梅枝上,啄食著花蕊裡的蜜,嘰嘰喳喳的,把清晨的靜鬧得熱熱鬧鬧。
玄元剛靜坐片刻,陽神便順著印堂穴飄了出去。法身的光暈比往日更亮些,月白中裹著金,道袍的雲紋在光裡流動,像真絲被風吹動。它徑直飄到梅枝旁,用“指尖”碰了碰花瓣,花瓣輕輕顫了顫,落下兩滴帶著香氣的水珠,沾在光暈上,像綴了兩顆香露。
“回來吧。”玄元的神念輕輕一動,像喊在院裡玩耍的孩子回家。
陽神的光暈頓了頓,竟真的轉身往回飄,穿過印堂穴時,帶進來一縷淡淡的梅香,在黃庭裡漫開,連氣脈裡的光流都染上了點甜。
“這便是‘即出即收’。”尹喜正在廊下剪梅枝,手裡的剪刀是黃銅的,磨得鋥亮,剪口碰著花枝,發出“咔嚓”的輕響。他把剪下的梅枝插進簷下的水桶裡,水花濺在桶沿,映著梅影,“像放風箏,線得牢牢攥在手裡,不能讓它藉著風勁飛脫了,不然線一斷,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玄元望著黃庭裡的陽神,法身的光暈還在輕輕晃,像帶著梅枝的顫動。他想起尹喜前日說的話,那時師父正用麻線捆紮曬乾的艾草,線在他手裡繞出整齊的圈:“陽神初出時,神還不固,像剛學飛的鳥,翅膀還軟,外頭的氣雜,花香、土腥、人味,什麼都有,稍不留意就被勾走了。收得慢了,它在外面待久了,神念一散,說不定就迷了路,再也回不來了。”
那時玄元還不太信,總覺得陽神與自己心意相通,怎會迷路?此刻見法身如此聽話,才隱約懂了師父的意思——就像牽著剛會走路的孩子過馬路,總得把著點勁,不能任他亂跑。
尹喜提著插好的梅枝進來,枝椏上的雪還在化,水順著他的袖口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串小水印。“來,幫我找個瓶。”他把梅枝靠在案邊,轉身往櫃裡翻找,“就那個青瓷瓶,去年裝桂花酒的那個。”
玄元起身取來青瓷瓶,瓶身上還留著淡淡的桂花印,尹喜往瓶裡灌了半瓶井水,把梅枝插進去,調整了幾下,讓花枝斜斜地倚著瓶口,像幅天然的畫。“你看這花,”他指著瓶裡的梅,“剛剪下來時精神得很,若不趕緊插進水裡,過半日就蔫了。陽神也一樣,初出殼時得常回‘家’,沾沾你皮囊的氣,才能長得牢。”
他用布巾擦著瓶身上的水,布巾是用舊道袍改的,灰撲撲的,卻洗得乾淨:“不是不讓它飛,是得讓它知道,家在這呢。就像孩子出門,總得告訴它回家的路,巷子口有棵老槐樹,門楣上有塊歪磚,讓它記著這些記號,無論走多遠,都有個處等著它。”
玄元點頭,重新坐下。陽神的光暈在黃庭裡待不住,又想往外飄,他便鬆了鬆神念,讓法身再出去看看。這次陽神飄到院外的菜畦旁,那裡的菠菜剛冒出嫩芽,綠得像翡翠,法身的光暈在菜畦上轉了圈,沾了點泥土的腥氣,玄元便又引它回來。
“對,就這樣,勤出勤回。”尹喜坐在案邊,用小刷子清理著梅枝上的殘雪,刷子毛是馬鬃做的,軟乎乎的,“別讓它在外頭待過三炷香,就像給孩子定了門禁,到點就得回家,日子久了,它自己就記著時辰了。”
這些日子,玄元總在陽神出殼片刻後就引它回來。有時法身剛碰著院外的狗尾巴草,草穗子在光暈裡晃了晃,他念頭一引,法身便乖乖回來,光暈裡還裹著點草籽似的光粒;有時它正追著蝴蝶飄,蝴蝶的翅膀在光暈裡閃著彩,得引兩三次才肯轉身,光暈晃來晃去的,像撒嬌的孩童賴著不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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