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窗紙透著淡青色的微光,像層沒染勻的薄紗。玄元已洗漱完畢,踩著晨露走到觀後的空地上。草葉上的露水沾溼了他的布鞋,涼絲絲的潮氣順著鞋底往上漫,卻剛好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這裡種著幾株松竹,老松的枝幹遒勁如盤龍,新竹的筍尖剛冒頭,裹著層嫩黃的筍衣。晨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混著遠處溪澗的流水聲,倒成了天然的屏障,把觀裡的人聲、炊火味都隔在外面,只剩下這片小天地的清寂。
他先靜下心來,調整站姿。雙腿慢慢分開,與肩同寬,腳尖穩穩地踩在草地上——草葉被踩得微微下陷,又倔強地彈起,帶著股生生不息的勁兒。膝蓋微微彎曲,大約成120度角,既不挺直得像根繃緊的弦,也不過分下蹲成笨拙的馬步,就像座沒刻完的石雕,穩穩紮根在泥土裡。接著,雙臂緩緩抬起,在胸前環抱,手肘略低於肩膀,雙手距離肩膀約有一拳寬,掌心相對,指尖幾乎要碰到一起。這姿勢看著簡單,玄元卻練了整整三日才找到感覺——彷彿抱著一團無形的氣,不鬆不緊,剛好能感受到掌心的溫熱在慢慢暈開,連呼吸都跟著沉了下來。
“樁如抱球,氣自流通。”尹喜師父的話忽然在耳邊響起,玄元下意識地調整了下手腕的角度。記得初學站樁時,他總忍不住用力,胳膊僵得像兩根木棍,師父就拿著竹枝輕輕敲他的手肘:“鬆些,再鬆些。你是在抱氣,不是在扛石頭。”如今總算摸到點門道,肩頸的肌肉不再緊繃,連腰腹都跟著鬆快了,彷彿有股氣順著脊椎往下淌,穩穩地沉到了丹田。
站穩後,玄元深吸一口氣。這口氣吸得極緩,像在汲飲晨露,從鼻腔慢慢滑入喉嚨,再順著氣管往下沉,直到丹田泛起一絲癢意才停下。他開始練習六字訣,這六字分別是“噓、呵、呼、呬、吹、嘻”,對應著肝、心、脾、肺、腎和三焦,練的時候要配合呼吸和手勢,才能讓氣息順著經脈流轉,一絲都不能錯漏。
先練“噓”字訣,對應肝臟。吸氣時,玄元感覺丹田處有股暖意慢慢升起,像初春剛化的雪水,一點點漫過腰腹。他雙手隨著吸氣緩緩向肚臍方向合攏,指尖快要碰到一起時,能清晰地感覺到掌心的氣流在相互推搡,帶著股往上託的勁兒。雙腿也跟著慢慢伸直了些,膝蓋的角度從120度變成130度,像是有股氣從腳底的湧泉穴往上冒,順著小腿、大腿,一路託著身體往上輕提。停頓片刻,他雙手輕輕合在肚臍上方一寸的位置,指尖虛虛相觸,彷彿捧著那團暖氣流——師父說這叫“氣歸黃庭”,是練肝的關鍵。然後慢慢吐氣,同時念出“噓”字,聲音輕而長,像竹葉摩擦的細響,拖了足足十二息才收尾。雙手隨著吐氣向外開啟,回到胸前環抱的姿勢,膝蓋也重新彎回120度,穩穩落回地面時,能感覺到腳跟碾過草葉的細微震動。
吐完最後一絲氣,玄元眨了眨眼,忽然覺得眼前的竹影清晰了許多——竹葉上的紋路、葉尖的露珠,連遠處溪澗裡遊過的小魚都看得分明。“噓字養肝,久練明目。”師父的話果然沒差,他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又立刻收住心神——練氣最忌分心。
接著是“呵”字訣,對應心臟。吸氣時,玄元特意放慢了速度,比“噓”字訣慢了將近一半。雙手再次向肚臍合攏,這次指尖沒敢靠太近,留著半寸的空隙,彷彿要把心尖的熱氣都攏進來。停頓的瞬間,能感覺到胸口微微發熱,像揣了顆剛剝殼的栗子,暖得恰到好處。吐氣時念“呵”,聲音比“噓”字亮些,帶著股穿透性,從喉嚨裡緩緩送出時,能感覺到氣管都在跟著震顫,像是把心裡攢了一夜的躁氣都吐了出去。雙手向外開啟時,他故意讓掌心朝外多推了半寸,師父說心屬火,要“推陳出新”,才能把濁氣排乾淨。
“呼”字訣練脾胃,這是玄元最熟的一式。吸氣時雙手合攏得更柔和,手肘往下墜了墜,彷彿抱著一團軟乎乎的雲,指縫裡都透著溫吞的氣。他特意讓意念沉到肚臍下方三寸的丹田,那裡是脾胃氣脈的根,吸氣時能感覺到肚皮輕輕往外鼓,像揣了個小氣囊。吐氣念“呼”時,手勢開啟得也更舒展,胳膊抬得比之前高了些,肚子跟著輕輕起伏,像有股氣在腸胃裡打了個轉,把隔夜的滯氣都攪了出來。念“呼”字時,玄元特意讓舌尖抵著上顎,讓氣流從嘴角溢位,帶著點嗡嗡的顫音——師父說這樣能“醒脾”,讓胃口跟著開起來。
“呬”字訣對應肺臟,剛練時總覺得憋氣。吸氣時雙手合攏帶著一絲清涼感,像是捧著團晨霧,玄元特意把肩膀往下沉了沉,免得肺氣往上湧。吐氣念“呬”時,他微微側過頭,讓氣息從嘴角偏左的位置送出,彷彿有風吹過喉嚨,帶著肺部的濁氣一起排出,連帶著鼻腔都通暢了許多。練到第三遍時,他忽然想起昨日幫師弟劈柴時吸進的木屑,此刻竟順著氣流從喉嚨口滑了出去,癢得他差點咳嗽,連忙咬住舌尖穩住心神。
“吹”字訣練腎臟,最考定力。吸氣時雙手合攏得深些,幾乎要貼到腹部,手指蜷曲著像握著顆核桃,膝蓋也伸直得更明顯,角度快到140度了。玄元能感覺到氣從後腰的命門穴往上冒,帶著股沉厚的勁兒,不像“噓”字訣的氣那樣輕飄。吐氣念“吹”,聲音低沉,像從胸腔裡滾出來的,雙手開啟時帶著股沉穩的勁兒,像是從腰底送出一股氣,沿著後腿往下灌,直到腳跟都跟著發麻——師父說這是“氣入湧泉”,能固腎。
最後是“嘻”字訣,能調理三焦。三焦是全身氣脈的通道,練起來最是輕快。吸氣時雙手合攏帶著輕快的感覺,胳膊抬得比之前都高些,像抱著只振翅的蝴蝶。吐氣念“嘻”,聲音帶著笑意,尾音還往上挑了挑,雙手開啟時又輕又快,手腕轉了個小小的圈,彷彿要把全身的經脈都跟著舒展了。玄元能感覺到氣從頭頂的百會穴往下流,順著脖子、胸口、腰腹,一直淌到腳底,像洗了個通透的氣浴。
七分半鐘很快過去,玄元停下動作時,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到下巴,滴在草地上,洇出個小小的溼痕。他卻一點不覺得累,反而渾身輕快,像被晨露洗過一樣,連布鞋裡的腳都透著股勁兒,想在草地上蹦跳幾下。
他望著東邊升起的朝陽,霞光把竹影染成了金紅色,每片葉子都像鍍了層光。忽然明白,這練氣之法哪裡只是練氣,更是在練“調和”——調的是呼吸與動作的和,和的是身體與自然的氣。就像此刻,晨光漫過他的肩膀,氣流順著指尖鑽進袖管,與他剛練出的氣纏在一塊兒,分不清哪縷是天上來的,哪縷是自己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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