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稻香村出來時,天色已近黃昏。秋日的夕陽斜斜地照著,把園子裡的亭臺樓閣都染上了一層金紅,可那光看著暖,照在身上卻沒什麼溫度。我跟在尤氏、探春身後,往賈母院裡走,心裡還回想著方才屋裡那些話。
探春的步子邁得大,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杆不肯彎折的竹子。尤氏跟在她身邊,時不時側頭看看她,欲言又止。我落後幾步,能聽見她們斷續的說話聲。
“……你別裝老實了。”探春的聲音清亮亮的,在秋風裡傳得很清楚,“除了朝廷治罪,沒有砍頭的。你不必畏頭畏尾的。”
尤氏低聲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清。探春卻笑了,那笑聲裡有種說不出的爽利:“實告訴你罷,我昨兒把王善保的那老婆子打了,我還頂著個罪呢。不過背地裡說我些閒話,難道也還打我一頓不成!”
這話說得大膽,連我都聽得心頭一跳。前頭提著燈籠引路的小丫鬟也放慢了腳步,豎起耳朵聽著。
“三姑娘……”尤氏的聲音裡帶著擔憂,“這話可不好亂說。”
“有什麼不好說的?”探春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尤氏,“事情做了,還怕人說?寶姐姐方才不是問了麼,我正要說給她聽。”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卻更清晰了:“昨夜他們來抄檢,那老貨竟敢來掀我的衣裳。我賞了她一巴掌,怎麼,不該打麼?”
夕陽的餘暉照在探春臉上,那張年輕的臉龐上沒有半分悔意,只有一種凜然的正氣。尤氏看著她,半晌嘆了口氣:“該打是該打,只是……”
“只是什麼?”探春追問,“只是她是邢夫人那邊的陪房?只是打了她等於打了邢夫人的臉面?”她冷笑一聲,“我打的是不守規矩的奴才,與誰是她的主子有什麼相干?”
這話擲地有聲。我看見前頭引路的小丫鬟肩膀縮了縮,腳步加快了些。
尤氏沉默了。我們繼續往前走,穿過一道月洞門,便是賈母院前的甬道。甬道兩旁的菊花開了,金燦燦的一片,在暮色裡格外醒目。可誰也沒心思賞花。
到了賈母院門口,早有丫鬟打起簾子。我們進去時,賈母正歪在榻上,王夫人坐在下首陪著說話。屋裡點了燈,燭光柔和,卻掩不住賈母臉上那層疲憊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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